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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遇袭 (1/3)

山阳县这座城池,不仅作为淮安府治所在,更因漕运总督衙门驻跸于此,早已成为南直隶北部最繁华的所在。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商铺鳞次栉比,码头上货积如山。这里寸土寸金,豪商云集,徽商、晋商、浙商、闽商……天南地北的商贾汇聚于此,追逐着盐利、漕利、货殖之利。

短短数日间,潘浒已见识了太多。

他见过晋商在河下镇的宅邸,三进五进不算阔气,七进九进方显身份。园中叠石为山,引水为池,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砖一瓦皆透着奢靡。那些豪商宴饮,席上山珍海味自不必说,单是盛菜的器皿——官窑青瓷、鎏金银器、剔红漆盒——哪一件不是价值百金?席间歌姬舞女,衣衫轻薄如雾,腰肢柔软似柳,一曲歌舞罢,豪商随手打赏,便是寻常百姓数年生计。

他也见过徽商的排场。出门必是八抬大轿,前后家丁护卫数十人,鸣锣开道,行人避让。他们谈生意不在店铺,而在画舫、在园林、在私密会馆。一壶茶值十两银,一道菜费百两金,谈笑间成千上万两银子的买卖便敲定了。

可就在这朱门锦绣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从迎薰门到漕运码头不过二三里路,道路两旁,屋檐下、墙角边、桥洞中,蜷缩着成群结队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老翁抱着枯瘦如柴的孙子,面前摆着破碗。有妇人蓬头垢面,怀中婴儿啼哭不止,她却连奶水都没有。更有甚者,身旁插着草标——那是卖儿卖女的标记。

潘浒亲眼看见,一个晋商的马车从街上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了路边流民一身泥水。那流民惶恐地跪地磕头,马车却毫不停留,帘幕低垂,仿佛外面这些衣衫褴褛、浑身脏污、没吃没喝的老百姓都不是人,都不过是如同刍狗一般的生物罢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诗潘浒从小就会背,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其中含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流民的眼神。

起初望去,是麻木,是绝望,是对命运的逆来顺受。但若细看,在那麻木深处,还藏着些别的东西——那是刻骨的仇恨,是压抑的怒火,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毁灭欲望。

潘浒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这一切。

他想,这些豪商士绅,这些自诩高贵的贵人,可曾看见他们眼中“蝼蚁”们深藏的仇恨?可曾想过,一旦时机成熟,这种仇恨爆发出来,会是什么景象?

必然山崩地裂。

必然将这些自以为神只的贵人们统统烧为灰烬。

“其实,我也想来这么干。”这个念头在潘浒心中闪过,越来越清晰。

更想给这些“蝼蚁”们发枪发炮,把他们武装起来,领着他们将这些自诩不凡的贵人们统统挂到歪脖子树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非他所愿,但却可以——

甲第朱门全不留,天街踏尽公卿骨。

看到的越多,潘浒的心情越差。

一种想要领着登莱团练将山阳县、淮安府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士绅豪商杀个血流如河的冲动,在他胸中翻涌,愈演愈烈。

但他知道,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资源,需要铁矿,需要马匹,需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基。在此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周旋,必须与这些他厌恶的人打交道。

马车缓缓行驶,沿着官道向迎薰门方向返回。

车外,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了。大片大片的铅云从西北方向涌来,低低地压在天际。天色越发阴沉,风也渐渐大了,吹得路旁树木枝叶乱摇。

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潘浒收回目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队共有三辆马车,他乘坐的四轮马车在前,后面跟着两辆两轮马车,载着些采购的货物。护卫共三十人,由近卫一连连长娄源率领,骑马随行前后。

这些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此刻,谁也没想到危险正在逼近。

离迎薰门约莫还有二三里地,前方官道拐了个弯,绕过一个不大的山包。山包上草木枯黄,半人高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曳。

娄源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是他的职责——护卫老爷安全,不容有失。

车队缓缓驶向山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几乎同时,潘浒乘坐的马车猛地一震,左侧车厢壁木屑乱飞。一枚铅弹击穿了厚实的榆木板,在车厢内壁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离潘浒坐着的位置不过尺许。

“斑鸠铳——”

娄源的吼声随即响起,尖锐而急促。

这是明末时期研制的一种后装式滑膛火绳枪,借鉴于斯班因重型滑膛枪musket。火铳重约十五斤,长四尺二寸(按明制,合130.62毫米),枪口外径一寸三分(约40.4毫米),内径过六分(约18.7毫米),发射火药重一两三钱(48.5克),铅弹重一两五六钱(约56克)。此种重火铳虽然笨重,需要多人操作,但最大射程可达一千一百米,理论上有效杀伤射程超过五百米,在三百六十米的距离上即可射穿普通板甲。

威力极大。

几乎在娄源喊声落下的同时,“砰——”第二声枪响传来。

驾车的车夫身子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扑通一声从车辕上坠落在地。

“敌袭——”

“保护老爷——”

护卫们的吼声接连响起。

潘浒坐在车厢内,面沉似水。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迅速从座椅下抽出一个木箱,打开,开始穿戴里面的装备——三级盔、三级甲、战术腰带、手枪套……

车外,娄源已经迅速判断出形势。

山包上,草木枯黄处,隐约可见十数个灰色身影蹲在半人高的灌木丛中。其中几人正在为两具斑鸠铳装填子铳——那是一种预先装好火药和弹丸的金属管,插入铳身后部即可发射,大大提高了装填速度。其余人手中端着打造精细的鲁密铳,枪口对准山下官道上的车队。扳机连着龙头,龙头上的火绳在风中忽明忽暗,端着火铳的人个个神色凌厉,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悍匪。

枪响意味着战斗。这显然是针对潘老爷的一次刺杀。

一排近卫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不用娄源下令,他们已自动分成两组。一个班十余人迅速下马,以马车为掩体,在潘浒马车周围形成环形防御圈。另两个班二十余人在娄源亲自率领下,翻身下马,依托路边土埂、树木,准备展开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