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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契簿 (4/5)

老人点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两口子了。好好过日子。”

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胡文乐和林瑶,还有那两幅用红绸盖着的遗像。红烛烧得噼啪响,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林瑶站起来,看着胡文乐:“你住东边那屋,我住西边。有什么事叫我。”

她转身要走,胡文乐突然开口:“你……你愿意这样吗?”

林瑶停住脚步,没回头。

“愿不愿意的,有什么要紧?”她说,“命就是这样。”

她走了。

胡文乐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两根红烛慢慢烧短。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蜡烛烧尽,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他站起来,摸黑找到东边那间屋,推开门,躺到床上。床很硬,被子有股樟脑味。他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他听见隔壁有动静。

是哭声。很轻很轻的哭声,像压抑着,不敢让人听见。是林瑶在哭。

胡文乐躺着没动,听着那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天快亮。

后来哭声停了,一切归于寂静。

胡文乐在那栋小楼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和林瑶几乎没说过话。早上起来,林瑶已经做好了早饭,放在桌上,自己却不在。晚上回来,林瑶又做好了晚饭,放在桌上,自己还是在西边那屋不出来。只有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才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默默地吃完,默默地收拾。

第四天早上,胡文乐起来,发现林瑶不在屋里。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找到了她。

后院不大,种着几畦菜,还有一棵老槐树。林瑶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又转回头去。

胡文乐走近几步,看见她挖的是一个坑。坑里放着一个木匣子,已经挖出来一半了。

“这是啥?”

林瑶没答话,把木匣子完全挖出来,捧在手里,站起来。木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面刻着三个字:林氏祖。

“这是我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林瑶说,“每一代,都要往里头放一样东西。”

她打开木匣子。胡文乐往里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一缕头发,一枚铜钱,一张发黄的纸,一颗牙齿,还有一块褪色的红布。

“这是啥意思?”

林瑶指着那缕头发:“这是我曾祖母的,她嫁过来那天剪的。”指着那枚铜钱:“这是我曾祖父的,他咽气那天含在嘴里的。”指着那张发黄的纸:“这是我祖母的嫁妆单子。”指着那颗牙齿:“这是我祖父掉的最后一颗牙。”指着那块褪色的红布:“这是我妈嫁过来时戴的红盖头。”

她合上木匣子,看着胡文乐。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瑶吗?”

胡文乐摇头。

“瑶是美玉的意思。可林家的女孩,名字里的那个字,不是随便起的。”林瑶说,“我哥叫林峰,峰是山峰,高,险,走的人少。他死了。我叫林瑶,瑶是美玉,贵重,值钱,可玉是要被人攥在手心里的。”

她顿了顿。

“我就是那块玉,要攥在你手里。”

胡文乐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瑶把木匣子放回坑里,埋上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该放的东西还没放,”她说,“等放满了,林家就没人了。”

胡文乐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以后咱俩的孩子……”

林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你愿意生?”

胡文乐愣住了。

林瑶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第五天,胡文乐回了自己家。

他爸他妈看见他回来,脸色都变了。他妈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文乐,委屈你了……”

胡文乐摇摇头,没说话。

他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的那些老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家的老照片里,从来没有爷爷奶奶年轻时的合影。只有爷爷一个人的,奶奶一个人的,从来没见过两个人一起的。

“爸,爷爷奶奶的合影呢?”

他爸愣了一下:“啥合影?”

“就是结婚照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