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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契簿 (3/5)

“我放不了,”林瑶说,“这契我爹守了二十八年,等的就是今天。我哥没等到,我等到了。”

胡文乐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林峰,三年前去相亲,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你哥……”

“我哥那年相亲,也是这家。”林瑶低下头,“可那家的姑娘不愿意,半夜跑了。我哥回来的路上,心神不宁,出了事。”

她抬起头,看着胡文乐,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替人还了债,自己却没等到成亲。现在该我了。”

胡文乐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那个夜晚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很冷,月光很白,林瑶始终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动。后来他累了,蹲下来,缩成一团。

天亮时,门开了。那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胡文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满意。

“想了一夜,想通没?”

胡文乐站起来,看着他:“这契不合法的。现在是新社会,没有这种规矩。”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新社会?你以为那些规矩是政府定的?那些规矩是老天爷定的。你爸签契那天,是按老规矩磕了头、烧了香、喝了血酒的。契一签,老天爷就认了。你不认,老天爷找你算账。”

“什么账?”

老人指了指他身后。

胡文乐回头,看见林瑶还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突然明白了——不是林瑶要嫁给他,是他必须娶林瑶。否则,这笔债就会落在别处,落在他爸身上,落在他妈身上,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想起他爸看他的那个眼神——愧疚。那是欠了债还不起的愧疚。

“我要回家问我爸。”

老人点点头:“去吧。今晚之前,给我答复。过了今晚,契就作废,可作废的代价,你爸清楚。”

胡文乐疯了似的往家跑。

他跑过镇子,跑过田野,跑过山路,跑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院门,冲进堂屋,看见他爸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药,一口没动。

“爸!”

他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

“你知道了?”

“那是真的?”胡文乐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签过那种契?”

他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年我二十三,穷得叮当响。你妈家里要五十两银子的彩礼,我拿不出。你爷爷托人介绍,说镇上有户人家愿意借,条件就是将来生了儿子,要娶他家闺女。我当时想,二十八年,那么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他家闺女早嫁人了,也许他家早搬走了,也许……”

他爸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我没想到他们一直等着。更没想到他家也有儿子,可儿子死了,就剩一个闺女。那闺女今年也二十八了,一直没嫁人,就是在等。”

胡文乐瘫坐在椅子上。

“爸,你坑死我了。”

他爸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你,文乐。可这债不还,咱家就得遭报应。你爷爷死得早,你二叔四十岁就没了,你三叔瘫痪在床,你以为这都是命?这都是那契上的利息啊!”

胡文乐脑子里嗡嗡的。他突然想起很多事——爷爷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二叔为什么好端端就没了,三叔为什么一夜之间瘫了。他一直以为是命,原来不是命,是债。

“那我现在怎么办?”

他爸看着他,嘴唇哆嗦:“去把那婚结了。那姑娘我见过,好孩子,不亏你。”

胡文乐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回到了那栋小楼。

林瑶站在院子里等他,还是那身灰色大衣,还是那张惨白的脸。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完整,和正常人一样。

“你想通了?”

胡文乐点点头。

林瑶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可胡文乐从里面看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认命,是……释然?

“进来吧。”

堂屋里已经布置好了。八仙桌上摆着红烛,墙上贴了红纸剪的双喜,连那两幅遗像都用红绸盖上了。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杯茶。

“跪下。”

胡文乐跪下来。林瑶也跪下来,就跪在他旁边。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陈年的、压在箱子底的樟木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人开始念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念完了,端起两杯茶,递给他们。

“喝了这杯茶,就是夫妻了。以后生死与共,福祸同当。”

胡文乐看着那杯茶,茶汤是暗红色的,像血。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林瑶。林瑶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深得像看不到底。

她先喝了。

胡文乐闭上眼,一仰头,把那杯茶灌进嘴里。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喝下去,肚子里一阵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