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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议炮(2)好炮 (3/3)

传教士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白,不是孙元化那种失望的苍白,而是一种被戳穿了心思后恼羞成怒的惨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潘浒那冷如冰霜的眼神,那眼神像两把锥子,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把话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未再多言,再次抚胸弯腰行礼,转身退下。

他已经从眼前这位登州潘参将的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敌意,那敌意像一堵墙,铜墙铁壁,撞不破也翻不过。他自然不敢再多说。退下时,他的同伴投来询问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焦急和期待。他微微摇头,眼神中满是失望,像是一个赌徒输了最后一把。

潘浒未再理睬那西夷传教士。

他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转向孙元化。心里却在冷笑——这些西夷,看到好东西就想伸手,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但他也知道,这些传教士不会死心。他们以及他们的同伴,对出现在登州的这种先进火炮,绝不会轻易放弃。到时候,怕是能钓上来许多大鱼。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转而对孙元化说:“中丞,如若是要自铸大炮,某可为中丞提供来自阿美利肯的钢铁。”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这话落在孙元化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一听到有上好的钢铁可以用来造炮,老孙顿时一扫刚才的沮丧。那沮丧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他两眼冒着亮光,那亮光像是黑夜里的烛火,跳动着、燃烧着。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椅子带倒。

声音颤抖地问:“此话当真!”

目光死死地盯着潘浒,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他是在开玩笑,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潘浒点点头道:“末将自然不敢欺骗中丞。”

他的表情认真,不似作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元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匹跑了长途的马。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在耳边回响。

旋即,潘浒话锋一转又道:“某的工坊已经用阿美利肯钢试制出了一门火炮……”

没等他把话说完,孙元化就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激动不已地问:“果真铸成了?”

那就是搞出来给大家看的样品,用得着这么激动吗?潘浒心中腹诽,嘴上却道:“确实试制成了。”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孙元化的五指下挣脱出来。孙元化的手指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孙元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起伏了两三次,才平复下心情。然后开口道:“慕明,速速领本宪去观看一番。”

语气急切,一刻也等不了。那语气像是在说“快,快,别磨蹭”。

这老孙真是个急性子。潘浒心道,可行动上却十分配合地答应下来:“中丞有命,末将岂敢不从?”

他唤来一名近卫军官,那军官跑步上前,立正敬礼。潘浒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军官连连点头,然后转身跑步去安排。

安排自然是要安排的。

原因很简单,潘老爷手底下有太多的东西一时半会不能公之于众——至少不能让孙巡抚这等朝廷高官知晓和看到。譬如,正在建设及发展中的“黄县煤厂”和“黄县铁厂”。

黄县煤厂以黄县煤田为核心,集采煤、洗煤、炼焦于一身。那煤田是潘浒花了大价钱从几家小窑主手里买下来的,地下埋着的黑金子足够烧上几百年。地面上竖着几座井架,日夜不停地从地下往外提煤。洗煤厂的大水池里翻涌着黑水,炼焦炉冒着青黄色的火焰,把烟煤变成焦炭,再把炼焦产生的煤焦油收集起来,那是化工的原料。

黄县铁厂则以莱阳的铁矿石为原料来源,集冶炼、铸造、锻造、热轧、冷轧于一体。莱阳的铁矿石品位不高,但胜在储量较大、离得近。铁厂的高炉点火后,铁水便日夜不停地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宛如赤红色的河流——最终化为能使这老大帝国重新屹立的钢筋铁骨。

当然,受限于人才、人力等要素,煤厂和铁厂目前产能相对较小。缺人啊——有经验的矿工、炉前工、轧钢工,每一个都是宝贝疙瘩,用银子都买不到。潘浒从各地挖来的老师傅拢共就那么些,带着一帮学徒,一边干一边学,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以煤厂、铁厂为基础的“登州机器总厂”,日前也在潘庄挂了牌。不过也只是刚刚把架子搭起来——莫说研发枪炮战船,就是仿制枪炮都有些费劲。根本原因同样也在于人才的极度缺乏。会画图纸的、会算料算力的、会操作机床的、会热处理淬火的……这些人在这个时代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潘浒心里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但他也着急——时间不等人。建奴不会等他,流寇不会等他,朝廷那些党争不休的大人们也不会等他。

倒是轻工发展得最快。由当初的纺织、制衣、制鞋、制袜、制革等轻工业作坊或工厂发展而来的“登州轻工总厂”,目前已有产业工人近两万人。两万人啊,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支大军了。他们坐在长长的流水线两侧,有的踩缝纫机,有的剪裁布料,有的缝制衣扣,有的鞣制皮革。产出的布匹、衣帽鞋袜、皮革等总产值超过五十万两银子。

这些轻工业为登莱军提供了稳定的后勤保障。士兵们穿的军装、踩的军靴、背的背包、扎的武装带,全都是自家产的。不用从外面买,不用看别人脸色。这也是潘浒敢扩军的底气。

他的目光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投向远处的厂房烟囱。那些烟囱冒出的黑烟,在他眼里不是污染,是力量——能把建奴炸上天、能把汉奸碾成渣、能把一切敌人烧成灰的力量。

潘浒收回目光,看向孙元化。

孙元化正站在观演台边,翘首以盼。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大鹅。他的脸上又有了光,那是一个技术型官员看到希望时的光。不再是来时的愤怒与傲慢,也不是被三问击垮后的沮丧与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期待。那期待把他的眼睛点亮了,像两盏灯。

潘浒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衣袖上被孙元化抓出的褶皱。对孙元化说:“中丞,请!”

孙元化连忙点头,跟着潘浒走下观演台的木梯。他的脚步轻快,嗒嗒嗒,像是踩着鼓点,全不似来时那般沉重。几名随从和那两名获准入内的传教士也跟了上来。

马车已经备好,等候在营门处。那是一辆四轮马车,车厢漆成深蓝色,挂着窗帘,车夫坐在前头,手里攥着缰绳。

一行人上了马车,向着存放样品火炮的方向而去。马蹄声哒哒,车轮辚辚,碾过黄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