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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侯爷说罗峰

郭勋本欲再敲打王升几句,话到嘴边,见是张璁进来,便截住了话头。

张璁见了王升,先是微微一顿,眉头蹙了一瞬,似在回想什么。王升见状,忙趋步上前,深深躬身作揖:“下官王升,见过老先生。”

张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审视,又藏着几分了然,开口时声气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当是谁,原来是山西巡按的王御史。”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王升心头猛地一紧,垂着的手不觉攥紧了袍角。他一个外任的御史,刚进京没几日,如何就被这人认得了?是了,自己清查军屯、弹劾卫所空饷的奏本,早已传遍了京里,更何况自己那段江彬幕下的旧履历,在这些留心朝局的人眼里,怕早不是什么秘密。

他定了定神,面上堆起恭谨的笑,欠身道:“下官刚进京没几日,还不曾登门拜谒,不想在此处得遇老先生,实在冒昧,敢问老先生.......”

张璁却不急着答话,只缓步走到郭勋对面的座椅上坐了,小厮忙奉了热茶上来。他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在面上的茶沫,抬眼看向王升,缓缓道:“鄙人张璁。”

“张璁”

二字入耳,王升只觉心口一跳,脸上的恭谨又添了三分。他虽远在山西,却早听过这个名字

——

七次会试落第,却凭着一身才学,在江南士林极有声名,精通礼学、赋役,早前在河南任上整顿弊政,办得件件妥帖,连山西布政司的同僚,都曾提过他的名字。

王升忙又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原来是张老先生!下官久仰清名,只恨山高路远,不曾得见,今日有幸相逢,实是三生之幸。”

这话倒不是全然的客套。他在山西清丈军屯,最头疼的就是积弊年深、盘根错节,早听闻张璁在地方上整顿赋役的手段,心里本就有几分佩服。此刻见他虽年过半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再想想自己,虽得了个御史的名头,却背着洗不掉的旧履历,进京入了军机房,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前有勋贵侧目,后有满朝文武盯着,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只面上半分也不敢露出来。

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闻得窗外风卷着雪,拍得窗纸簌簌作响。

郭勋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角余光在张璁与王升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活脱脱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方才要出口的敲打,因张璁进来全咽了回去,此刻倒乐得看这场热闹。

还是张璁先开了口,目光落在王升身上,缓缓道:“王御史奉诏进京,一路风雪劳顿。山西的差事,可都交割清楚了?”

一句

“王御史”,既认了他的官职,也点破了他在山西的履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王升忙欠身回道:“回老先生的话,都已交割妥当了。下官离任前,将经手的军屯账册、防务文书,一桩桩一件件,都移交给了后任,不敢有半分疏漏。”

“唔。”

张璁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听闻王御史在山西,清丈军屯、弹劾卫所空饷,办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实事?”

这话问得平淡,却让王升心里一凛,忙道:“不敢当老先生谬赞。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圣上既有旨意清查,下官身为巡按,自当恪尽职守。只是军屯积弊数十年,牵涉太广,下官离任之时,诸多事体还未完全了结,心里终究不安。”

张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放下茶盏道:“积弊日久,才更要有人肯下狠手去办。如今天子锐意革新,最恨的便是因循苟且、尸位素餐之辈。王御史在山西的作为,圣上心里是有数的,不然,也不会特旨调你入军机房。”

这话听着是肯定,内里却藏着提醒

——

你的功过,圣上都看在眼里;你的前程,也全在圣上的一念之间。王升听得心里一紧,忙垂首道:“下官愚钝,只知实心任事,不敢有半分辜负圣恩。”

“实心任事,便再好不过了。”

张璁的语气稍缓了些,“只是军机房不比地方,这里管的都是军国机密,一言一行,都干系重大,需得慎之又慎。尤其是……”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郭勋,又落回王升身上,“与各方往来,更要拿捏好分寸,莫要失了本心。”

这话虽含蓄,王升却听得明明白白。京里派系林立,郭勋是世袭勋贵,江彬是边帅宠臣,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盘算,张璁这是提醒他,莫要轻易站队,免得卷进是非里去。

一直沉默的郭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静悄悄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张老先生说的极是。军机房重地,本就该是谨慎本分的人去的。王御史初来乍到,京里的规矩还不熟,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多向张老先生请教才是。”

张璁面色不变,只淡淡一笑,拱手道:“武定侯说笑了。我才来京几日?哪里懂什么朝堂规矩。倒是侯爷世受国恩,是国朝的勋贵楷模,王御史若有军务上的疑难,请教侯爷,才是正理。”

两人一来一往,话里全是绵里藏针的机锋。王升站在当地,只觉左右为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里明镜似的

——

自己这一脚踏进军机房,看似得了圣恩,实则是掉进了朝堂博弈的漩涡里。自己这

“江彬旧人”

的身份敏感,又有实打实干出来的政绩,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既能拉拢、又能打压的棋子罢了。

暖阁里的气氛越显微妙,窗外呼啸的风声,倒渐渐小了下去。

张璁站起身,理了理袍角,对王升道:“已近晌午了,王御史一路劳顿,且先回宅子里歇息。明日军机房点卯,莫要迟了。”

又转头对郭勋拱手道:“侯爷,学生先行一步。”

郭勋起身还了半礼,笑道:“张先生慢走。”

张璁也不多言,转身掀帘而去,棉帘落下,将那挺拔的背影,隔在了风雪里。

张璁一走,暖阁里又只剩了郭勋与王升二人。郭勋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案上已凉了的茶盏,却不喝,只拿眼瞅着王升,似笑非笑道:“王御史,你也听见了。这军机房不比山西的衙门,这里不论文官品级,只看圣心远近,你初来乍到,在这里资历最浅,往后这样的场面,还多着呢。”

王升躬身垂首道:“下官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差池。”

“明白就好。”

郭勋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张璁此人,才具是有的,心眼也是有的。只是他性子太刚,一心要整顿这整顿那,得罪的人,车载斗量。”

他抬眼死死盯着王升,一字一句道,“你跟着他学做事,原是好的,可也要留心

——

这京里的水,比山西深得多,别平白做了人家手里的刀,事办了,锅也背了,最后落得个一身腥。”

王升心里苦笑,面上却恭恭敬敬道:“侯爷教诲,下官铭记在心。下官只知忠君任事,至于朝堂纷争,下官不敢沾半分,也不敢置喙半句。”

郭勋看了他半晌,忽然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且去吧。只记住一句话,在军机房里,多看,多听,少说。不该你管的事,别伸手;不该你说的话,别开口。”

王升忙躬身应了,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轻手轻脚地掀帘退了出去,一脚踏进廊下的风雪里,才觉出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