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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帝心驭度支

话说正德年间二月初二日,正是民间唤作

“龙抬头”

的时节,京畿寒威渐退,春意初萌。这一日,云、贵两处六百里加急飞报进京,递上捷报:各路官军会剿镇雄叛夷沙保等一众,擒斩三百余级,招抚夷民男妇以千计数,夺获牛马、器械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当下兵部将征剿功次并地方善后事宜,一一开列清楚,具本上请。圣旨随即传下:“叛夷剿平,地方宁谧,镇巡等官劳绩可嘉,俱着照功升赏。”

这边功赏的旨意刚下,工部又递上题本,奏请修浚通州河道,以利漕运。内阁看了,便拟了票签呈上,请旨着户、工二部会同筹措银两,拣选贤能官员一员,提督修河事务。

朱厚照早就属意张璁,便令张璁挂工部尚书、右都御史提调修河事。

谁知只隔了一日,户部尚书梁材便递上一道长篇本章。原来这梁材掌着国家度支权衡,素来清严持重,见各部财权分散、事权不一,积弊丛生,早有整顿之心。

如今见工部请修河,内阁又着户部筹银,便借着这个由头,把国家财赋的来龙去脉一一剖白。本内先说:“国家财赋,国计总于户部,营缮总于工部,太仆、光禄各有专司,只因事权不一,才弄得六部各有征收,章程淆乱。户部财赋,或存留于各司府,或起运于京边各仓,赋有常额,费有常经,若能统一调度,公私所需本无不足。”

又开列顺天等府、浙江等布政司,每年夏税、秋粮、马草、地租、屯田、食盐、钱钞、税课、盐课、颜料、果品、厨料、蜡茶、灯草、蒲杖、盐斤、局税、门摊等项,各有成规定额。又道:“成化、弘治以前,各边宁谧,百费有节,岁入之赋足供岁出之用,尚且常有盈余。如今各处弊窦丛生,钱粮漫无稽考,长此以往,国计将困,诚不可不为之深虑。”

这本子一递上去,各部堂官看了抄报,一个个气得面皮紫涨,心下像吞了个蛆虫一般,说不出的腻烦恶秽,都暗骂梁材这厮奸险叵测,真真个奸臣,其心可诛!原来无他,梁材见如今户部太仓银库颇有盈余,正是整顿度支的好时机,竟要借着这个由头,把各部衙门的财库尽数收归户部统一掌管,这不是公然改祖宗定下来的成例、夺众人的权柄么?

当下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纷纷上本弹劾,都说梁材所言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内中有工科给事中,更是义愤填膺,上本道:“臣查自祖宗定鼎以来,虽偶有水旱灾伤、兵戈之警,然朝政清明,财赋充足,从未有此更张成例之事。今户部此奏,其意无非欲尽收各部之权,上违祖制,下拂舆情,断不可行。”

内阁看了两边的本章,左右为难,不敢擅专,只拟了

“请下廷议”

四个字的票签呈上,竟连个准话都没有。

朱厚照看了,心中早已了然,当下便令司礼监太监传下一道圣旨:“令宫内度支房,差遣内官统一掌管天下财赋。”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文武都炸了锅。众人心里都道:我们各部争权,关你内监什么事?皇帝这不是火上浇油,叫这些阉人来插手朝廷的度支大事么?当下在京的各部院堂官、科道言官,纷纷上本力劝皇帝收回成命。六科给事中十几个人,更是约齐了要会叩宫门,面君请旨,定要问个明白。

眼看消停了两年的朝局,又要掀起一场大风波来。

谁知正在沸反盈天之际,朱厚照又令司礼监太监魏彬传下一道严旨。旨意写道:

“朕闻天下财物,不在民则在官。取诸民以贮之官,其取之也甚难,则用之也岂可无节?《周易》有云:‘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孔子亦云:‘节用而爱人。’此乃帝王之明训也。如今在外钱粮,各有抚按等官督理查考,岁奏月报,自可稽察奸弊。在京惟太仓银库,俱有成规,稽察严明。其余内外衙门各项钱粮,因无专官查理,积弊多端。即如后府柴炭银两,及团营子粒银,该营官员收管之际,多方掊克,侵盗私用,及至支用之时,又漫无查考。夫以军民膏血,徒饱奸豪私橐,深可痛恨!你户、兵、工三部,即便通行查议,但系有钱粮出入的衙门,俱要差委科道官监收查理,通行岁报,庶几革除奸弊,充裕国用。太仆寺常盈库马价银两,只见奏请支用,其见在收贮之数,从不开报。今后年终,也着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数目,造册缴部,具本奏知。其余未尽事宜,你各部推广此意,具奏而行,以称朕节财恤民之意。钦此。”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文武都怔住了。先前那道叫内监管财的旨意,不过是皇上的权宜之计,这一道才是正主,真真是春风解冻,利剑穿囊,正打在积年弊政的七寸上。内中尤以工部四司

——

营缮、虞衡、都水、屯田

——

所掌钱粮最巨,章程最晦,向来都是

“司库司收”“司官自放”,库门深锁在部堂高墙之内,堂官权重,司官畏缩,便是解户纳粮,都摸不着正经门路。久而久之,竟弄出

“正官有缺,各官称疾不肯任事”

的怪状来,银钱往来全是糊涂账目,蜚语流言时常搅扰度支。如今圣上明见万里,责令

“但系有钱粮衙门,俱要差委科道官监收查理”,工部上下顿时人人凛然,都知道这浑水再混不过去了。

工部堂上,尚书席书并左右侍郎接了旨意,不敢怠慢,即刻传了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的郎中、主事一干属官,都到部堂正厅公议。内中营缮司郎中王慎,乃是两榜进士出身,为人端方勤慎,素来有清名。他见满堂同僚,或面面相觑,或窃窃私语,都没个主意,便率先起身,对着席书并两位侍郎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

“陛下这道旨意,昭如日月,最要紧的只在‘隔别关防,互相觉察’八个字。依下官愚见,咱们部里这宗弊窦,全在库藏闭塞,内外不通。如今当务之急,不单是修葺库房,更要开通两条路:一条是有形的门户,把库房的通路开敞了,叫解户纳粮、科道监查的人,都能直进直出,不必再绕那些私门狭路;一条是无形的章程,把收、管、放、查这几件事,权责分得清清楚楚,彼此制衡,再容不得一人独断、暗箱操作的事。”

一席话落,满堂众人纷纷点头,都道:“王郎中所言极是,正该如此行事。”

席书听了,深以为然,当下便带了几个老成的书吏,点了明烛,亲自到库房一带踏看。原来工部那座大库,坐落在部堂重重院落的最深处,西墙紧挨着銮驾库,四周都是高墙,只留一条窄窄的甬道,七拐八弯的,若非本司的经承、部里的亲信,等闲连门都摸不着。席书顺着墙根往北走了半日,忽见北向有一间东朝房,早已年久失修,空在那里,前后通透,正对着库房的北墙。席书见了,不觉抚掌笑道:“天造地设的一条通路,竟在这里!”

当下回了部堂,又与左右侍郎并各司官商议,说不必另设冗员,只把事务清简的皮作局官改任库官,驾阁库的吏员改充库吏,原衙原役,各仍其旧。如此一来,既不增朝廷的钱粮负担,又使职有专司,事有专管。至于收放的章程,便照着太仓库的成例,定了三、六、九月为收期,每月二十五日为放期,一切文书流转,都要经该司转送部堂,再行发落,杜绝私相授受的弊窦。

又有属员献计,说要立

“一样三本”

的文簿,一本存部堂,一本存该司,一本存库房,每一笔收支,都要三本对照,司务厅严加磨算,必须见了堂官、司官的亲笔书判,方才算数。又在库房左右设了更铺,派了军卒轮流巡守,令巡风司官每夜查勘,报单具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库藏出入的规矩条分缕析,巨细靡遗,竟像铜墙铁壁一般,定得滴水不漏。

席书见众人商议妥当,喜不自胜,当即便亲自写了题本,把一应章程、事宜一一开列清楚,呈了上去。

内阁看了工部的题本,便拟了票签呈上,内中写道:“览部所奏,欲彼此关防,互相觉察,深得率属奉公之义。一应事宜,俱着依拟施行。”

朱厚照看了票拟,又翻了翻工部的题本,只从鼻孔里冷笑了两声,暗道:“这些人竟会避重就轻,只改了工部自己的规矩,当真是糊弄起朕来了。”

当下便传旨,着内阁主持廷推,拣选大臣一员,提调在京各库出纳事务。

司礼监太监张大顺拿了圣谕到内阁宣旨,内阁大学士王琼等人见圣意果决,不敢违拗,便遵旨主持廷推。谁知这廷推却颇不顺利,连着推了几次,都不合众意,迁延了几日,才定了一个人,写了本呈上去。

正是现任户部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清。

原来这冯清,先前奉旨核宣府镇军饷,铁面无私,顶住了各路说情,把积年的弊窦都查了出来,着实是个有担当、有手段的能员。朱厚照见了名字,心下甚合,当即下旨:“设钦差总理财赋度支衙门,令户部侍郎冯清,为钦差总理财赋度支大臣,挂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赐给关防。一应属员,着从在京各部衙门、熟谙钱粮出纳的官员内拣选补充。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