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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中山园 (3/5)

杨炯坐在窗边,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哑然失笑,仿佛楼下争论的中心人物并非自己。

然而,谭花却早已面罩寒霜,柳眉倒竖,一双玉手紧紧攥着酒杯,青筋暴起。她胸膛起伏,那身皇城司官服下丰腴的身段,因怒气而更显惊心动魄。

对她而言,杨炯是她在这世上最亲之人,是曾与她生死与共、肌肤相亲的夫君。

杨炯是何等样人,她比谁都清楚。或许风流了些,或许手段激烈了些,但那一颗为民为国、披肝沥胆的赤子之心,绝无虚假!

如今听着楼下这些污言秽语、恶意揣测、阴阳怪气,简直比刀剑加身还要令她难受。

眼见那致仕老官越说越不堪,竟将杨炯与“权臣”、“国贼”并列,谭花眼中寒光一闪,再也按捺不住。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谭花一掌拍在桌上,杯盘碗碟齐齐一跳。她霍然起身,也不走楼梯,单手在栏杆上一按,身姿矫若游龙,竟直接从三楼廊间翩然跃下。

这一下变故突然,满楼喧哗为之一静。

众人只见一道黑红身影如鹰隼般掠下,稳稳落在一楼大厅中央,她面若冰霜,杏目含威,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人人皆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锵啷”一声,宝剑春神已然出鞘,剑光流转,在满堂灯火下熠熠生辉。

谭花手腕一抖,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旁边一张长桌“咔嚓”一声,竟被当中劈成两半,轰然倒地。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谭花持剑而立,声音清冷如冰:“本指挥,皇城司谭花。尔等在此公开谤议朝廷公卿,攻讦国策,煽惑人心,是想造反不成?!”

那致仕老官被她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兀自强撑道:“谭指挥!老夫……老夫乃是就事论事!即便是陛下,也尚能择善而从,广开言路!莫非同安郡王比陛下还大,说不得、碰不得了?此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乎?”

谭花眸光陡然锐利如剑,寒声道:“好一个‘就事论事’!你口口声声‘陛下’、‘言路’,却句句离间天家君臣,影射郡王有不臣之心,动摇国本!

此等言论,与敌国细作散布谣言、乱我民心何异?!”

她猛地提高声调,厉喝道:“来人!将此蓄意离间君臣、祸乱我大华根基之徒,拿下!押回皇城司,细细勘问!”

话音未落,从大厅角落、楼梯暗处、甚至窗外,倏然掠出十数道身影,他们皆作寻常酒客、伙计打扮,但动作迅捷无比,出手如电,瞬间便将那老官员及其同桌几人制住,反剪双手。

老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喊道:“谭花!你滥用职权,堵塞言路!我要去御史台告你!去登闻院击鼓!”

谭花冷笑一声,环视四周噤若寒蝉的众人,朗声道:“告我?尽管去!朝廷自有法度,从未闭塞言路!若有实据,有忠言,有良策,尽管依律上书、敲鼓鸣冤!陛下与朝廷,自会明断!”

她顿了一顿,声音更冷:“若是只敢在此等场合,藏头露尾,挟私泄愤,逞口舌之快,妄议朝政,诽谤大臣,散布流言……

那便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与那阴沟里的老鼠何异?徒令真正有识之士耻笑!”

这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登闻院上书、击登闻鼓,确是朝廷设立的直达天听的渠道,但要求甚严,若查实诬告或所言不实,反坐其罪,处罚极重。

在场众人,发发牢骚、议论朝政可以,真要他们赌上身家性命去敲那登闻鼓,却是无人有这般胆魄。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红白交错,又是羞惭,又是畏惧。方才争论最激烈的几桌人,更是低下头去,不敢与谭花的目光相接。

满楼气氛,尴尬凝滞到了极点。

谭花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对皇城司属下挥挥手:“带走!”

随即,她不再看众人,身形一纵,竟又顺着柱子借力,轻巧地翻回三楼廊间,落回杨炯桌旁,面不红,气不喘。

杨炯早已为她斟满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苦笑道:“好姐姐,他们要说,便由他们说去。无非是些在野清议,或为己谋,或泄私愤,或人云亦云。

自从那位颜夫子自缢,他们这一系早已群龙无首,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你这般动怒,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似的。”

谭花余怒未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哼道:“我就是看不惯!这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无治事之才,又无公允之心,终日只知空谈,站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指手画脚!

满嘴的仁义道德、江山社稷,肚子里装的,不是生意经,就是酸腐气!他们懂得什么实务艰难?懂得什么边关烽火、灾民涕泪?也配来议论你的功过?!”

杨炯见她气得脸颊绯红,胸口起伏,不由莞尔,心中却是暖意融融。

当即,杨炯握住她的柔荑,温声道:“好了好了,莫气坏了身子。有你信我、懂我,便足够了。来,喝酒。”

谭花被他温热的手掌一握,怒气消了大半,脸上微热,抽回手,低声道:“这外面吵吵嚷嚷,烦死个人。你……你去甲字号房等我,我……我去换身衣服,咱们在房里安安静静喝。”

说着,也不等杨炯回答,迅速起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廊道转角处。

杨炯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摇头失笑。

原来这“母老虎”早已定好了雅间,方才拉他坐散座,只怕是故意逗他,抑或是真有些“抠门”心思作祟。

想到谭花方才那番维护自己的急切模样,又想到她此刻去更衣的用意,杨炯心头一热,一股柔情夹杂着期待涌上心头。

当即,杨炯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整了整衣袍,便依言起身,去寻那甲字号房。

甲字号房位于三楼最东端,颇为幽静。

杨炯找到门前,轻轻推开。

室内宽敞,陈设典雅,紫檀雕花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多宝格上摆着些古玩瓷器。临窗一张暖榻,设着矮几,铺着锦褥。

里间用一架十二扇的绢素屏风隔开,隐约可见后面是一张垂着锦帐的拔步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