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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才女之心 (1/3)
栖凤坪东南角,一处相对完好的农家小院被临时改造成了“边区文化工作办公室”兼苏婉清的住所兼书房。这里比指挥部更清静些,推开糊着毛头纸的木格窗,能望见远处覆着残雪的山脊和几株老榆树虬结的枝干。
屋内陈设简单,却与寻常农舍或军营截然不同。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床单,叠得整齐的薄被旁,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手稿。
靠墙立着两个简陋的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线装书、洋装书、报纸合订本、手抄本混杂在一起,有些书脊已经破损,用细麻绳仔细捆扎过。
唯一的一张瘸腿方桌充当书桌,上面摊开着正在编写的识字教材草稿,一支笔帽脱漆的派克钢笔搁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旁边是半碗早已凉透、表面结了层薄膜的小米粥。
苏婉清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圈椅里,身上裹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领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细布衬衣领子。她没戴眼镜,微微蹙着眉,盯着手中一份刚从山下辗转送来的信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信纸边缘,将那纸张捻得有些发毛。
信是伪山西省教育厅的公函格式,措辞“彬彬有礼”,盖着鲜红的印章。以“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军特务部文化课”及“学者松本谦介”的名义,邀请她赴太原参加“中日文化恳谈会”,共商“文化共存与古籍保护大计”。
随信附着一张私人短笺,是松本谦介亲笔,用一手流丽的行书写就。
对方谈了几句对宋代山水画的见解,末尾“不经意”地提到,听闻其父苏文渊老先生学识渊博,鄙人仰慕,已另函致请,盼能一见,并“保证苏老先生在太原期间的安全与礼遇”。
字里行间,温文尔雅,却透着冰冷的胁迫。邀请是假,以老父安危相胁,逼她就范是真。这比直接派兵来抓,更令人齿冷,也更难以应对。
“砰!”苏婉清将信纸拍在桌上,胸口微微起伏。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父亲……父亲年事已高,因战乱隐居在平定乡下,身边只有一位老仆照料。日本人若真有心寻找,根本无力抗拒。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请进。”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桌上的信件翻过来扣住,调整了一下表情。
门被推开,李星辰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身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挺括,让他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些沉稳的书卷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隐隐散发出草药的清苦味道。
“苏小姐,没打扰你吧?”李星辰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桌上凌乱的稿纸,最后落在苏婉清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没有没有,李司令快请坐。”苏婉清连忙起身,想给他倒水,却发现暖壶是空的,有些窘迫,“您稍等,我去烧点水。”
“不用麻烦。”李星辰摆摆手,很自然地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听陈远同志说,你这两天忙着编教材,咳疾又犯了。
这是我昨天签……是我以前弄到的一点川贝,还有几味润肺的药材,让炊事班老刘帮着配了配,你拿着熬点水喝,或者让卫生员看看怎么用。”
苏婉清一愣,看着那包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心头莫名一暖。
自母亲早逝后,已很久没人如此细心地记挂她的身体了。父亲虽疼爱她,但总是沉浸在故纸堆里,对这些生活琐事并不上心。
那些留学归来的同学、表哥,或许会送些时尚的钢笔、香水,却不会有人想到送一包治咳嗽的草药。
“这……太谢谢李司令了。其实没什么,老毛病了。”她声音低了些,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李星辰的手背,微微一颤,连忙收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编教材、搞文化斗争,都是持久战,没个好身体可不行。”李星辰在炕沿坐下,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目光落在那些书籍和手稿上,“这些就是你要整理的?这么多。”
提到工作,苏婉清眼睛亮了起来,那点因家信带来的阴霾暂时被驱散。她走过去,如数家珍般介绍:“这些只是很小一部分。
大部分是从各地搜集来的,有的是逃难来的先生们捐赠,有的是从被鬼子焚毁的祠堂、学堂里抢救出来的残本。
这是《四书集注》,这是《古文观止》,这套《梦溪笔谈》不全了,很可惜……这些是我正在编写的识字课本和扫盲教材的草稿。”
她拿起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毛边纸,递给李星辰,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始编,很多地方还不成熟。我想着,不能光教认字,还得教道理,教气节。可又担心太深了,乡亲们听不懂,孩子们没兴趣。”
李星辰接过来,认真翻看。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内容确实如她所说,不仅仅是“天地人,口手足”,还穿插着“岳母刺字”、“苏武牧羊”、“戚继光抗倭”的小故事,用浅显的白话写出,旁边还配了简单的插图。
那些显然是苏婉清自己画的,虽然笔法稚嫩,但神态生动。
还有朗朗上口的歌谣:“人之初,性本善,不学倭寇做坏蛋。”“赵钱孙李,齐心协力,打倒鬼子保田地。”
“很好。”李星辰抬起头,眼中带着赞许,“将抗日救国的大道理,融入识字启蒙,潜移默化,这想法很好。尤其是这些歌谣,通俗易懂,容易传唱。”
得到肯定,苏婉清脸颊微红,像是得了夸奖的学生,但随即又蹙起眉:“可还是太难了。很多乡亲,尤其是妇女和年纪大些的,觉得识字没用,不如多纺二两线,多挖一篮野菜。
还有些老人,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家上学是胡闹。更有些……唉,被鬼子、二鬼子宣传迷惑,觉得学日语才有出路,能进维持会混口饭吃。”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山景,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空读了一肚子诗书,却救不了国,也救不了那些麻木的人。鬼子用枪炮杀人,看得见。
可他们用歪理邪说、用一点蝇头小利来腐蚀人心,让人不知不觉忘了祖宗,忘了自己是中国人,这种‘杀’,看不见,却更可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抵挡。”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和迷茫。书香门第的熏陶,留洋见识的冲击,让她比常人更敏锐地意识到文化传承与民族存亡的关系,也让她在面对愚昧、贫困、战乱和敌人无孔不入的文化侵蚀时,感到加倍的痛苦和无力。
李星辰放下稿纸,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萧索的冬景。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大道理,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苏小姐,你小时候,是怎么开始认字念书的?”
苏婉清一愣,回想道:“是母亲。她在我三岁时,就抱着我,指着窗花上的蝙蝠、寿桃,说‘这是福’,‘这是寿’。
后来是父亲,他从不强迫我背那些艰深的经义,而是给我讲《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讲《世说新语》里的名士风流,讲岳飞的《满江红》,文天祥的《正气歌》。他说,识字是为了明理,明理才能不糊涂地活着。”
“是啊,明理。”李星辰点点头,“鬼子怕的,就是老百姓明理。所以他们要禁绝真正的道理,灌输歪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更多老百姓,尤其是孩子,能明理。”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目光清澈而坚定:“你觉得乡亲们不积极,老人阻挠,甚至有人被鬼子的小恩小惠迷惑,这很正常。
因为肚子都填不饱,命都朝不保夕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气节’,讲‘文化’,太远,太虚。得让他们先看到,识字、明理,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实实在在的好处?”苏婉清不解。
“对。”李星辰语气肯定,“比如,我们编的识字歌谣里,能不能加一些简单的农耕知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怎么防虫害?让乡亲们学了,真的能多打粮食。
比如,我们能不能教妇女们认识一些中草药,治常见的头疼脑热、小儿惊风?让她们学了,能救急,能省下请郎中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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