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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江南变,血染河 (1/6)

紫宸殿内的药味早不是单一的苦,而是熬煮多日的复合型气息

——

苦艾的清苦里裹着陈年阿胶的腥甜,当归的辛涩掺着炙甘草的焦香,连殿角鎏金铜漏里滴下的水珠,都像是被这味道黏住,落进铜盘时的

“滴答”

声,比往日迟缓了半拍,沉沉地砸在人心上。龙榻上铺着的明黄色锦被,绣着暗纹缠枝莲,莲瓣的金线在宫灯光晕下泛着冷光,却遮不住慕容翊露在外面的手腕

——

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青白色,血管像淡紫色的蛛丝,贴在皮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位九五之尊尚未断绝生机。那起伏太浅了,浅到沈璃每次喂药时,都要下意识地凑近,确认他还在呼吸,才敢继续动作。

朝堂上的暗流早已汹涌成河,却被帝王病危这层薄纸勉强盖住。皇后柳氏借着

“侍疾”

的名义,把柳氏族人安插进紫宸殿侍卫队

——

连殿外扫洒的小太监,都是她远房外甥家的孩子,手里的扫帚柄上都刻着小小的

“柳”

字;大皇子慕容瑾每日辰时都会带着宗室亲王

“探望”,却总在殿外的回廊里停留许久,京营将军秦武的乌木马车,最近总在辰时前后停在宫门外的柳树下,车帘掀开的缝隙里,能看到秦武那双带着算计的眼睛;内阁首辅张敬之虽每日进宫问安,府门却始终紧闭,门前的石狮子旁,总守着几个面色凝重的幕僚,有人递帖子求见,只得到一句

“首辅忙于陛下病情,无暇他顾”

的回复。人人都在等,等慕容翊咽下最后一口气,好伸手去够那把悬在半空的龙椅。

沈璃端着刚煎好的药汤走进内殿时,孙鹤年正坐在榻边叹气。老太医的背脊比往日弯了些,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沾了点药汁的痕迹

——

刚才给慕容翊喂药时,被咳出来的药汤溅到的。他手里捏着的脉案,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毛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脉象记录,“虚浮”“紊乱”“邪毒隐现”

的字样被圈了又圈,最后只剩下一句

“恐难久持”,被他用墨笔涂掉了,只留下一团漆黑的墨痕。听到沈璃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脉象又弱了些,昨夜三更咳了三次血,每次都带着黑丝,是脏腑受损的征兆……”

话没说完,他就住了口,目光落在沈璃手里的药碗上,没再继续

——

再多的担忧,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这碗药了。

沈璃将药碗放在榻边的托盘上,银碗的边缘錾着细小的缠枝纹,碗里的药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拿起银勺,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

热气拂过她的唇瓣,带着熟悉的苦涩,这药里,她加了微量的

“牵机草”,剂量拿捏得刚好,既能维持慕容翊的生命体征,让他不至于立刻断气,又能让他始终陷在半昏迷状态,不会突然清醒打乱她的计划。她走到龙榻边,轻轻托起慕容翊的头,将药汤递到他唇边。帝王的嘴唇干裂起皮,像久旱的土地,药汤刚碰到唇角,就有几滴顺着缝隙流出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

“沈尚宫,”

殿柱旁的老王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试探。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领口的浆洗得发白,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头垂得很低,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偷偷瞟着沈璃的动作,“刚才赵公公来殿外传话,说京里好像出了点事,说是江南来的信使,浑身是伤,正往宫里赶,您要不要去看看?毕竟……

是江南的消息,说不定和陛下的病情有关。”

沈璃喂药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江南的信使?难道是沈忠或巽风有消息了?她放下银勺,从托盘里拿起一块浸过温水的细软棉布,轻轻擦拭着慕容翊的嘴角,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陛下的药还没喂完,信使的事自有赵公公处置,我守着陛下就好。再说,江南的消息再好,也不如陛下此刻的安危重要。”

可她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奔跑,伴随着赵德全从未有过的慌乱嗓音,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猫:“快!快让开!都给咱家让开!信使快不行了!奏报要立刻呈给陛下!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璃心中一紧,起身走到殿门口。只见两个穿着校尉服的侍卫,抬着一副简易的竹制担架,快步走了进来。担架上躺着的人,穿着七品芝麻官的青色官服,衣服被血浸透,原本的青色变成了深褐,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箭羽是黑色的,上面还沾着水草和淤泥,显然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右腿的裤管被撕开,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处的血还在慢慢渗出,染红了担架上的草席,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头歪在一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油纸被血浸透,边角处露出一小片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被血晕染,只能隐约看到

“金”“影”

两个字。

“沈尚宫!”

赵德全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官帽歪在一边,袍角沾满了灰尘,他看到沈璃,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这是钦差副使李谦李大人,跟着李嵩大人南下查金玉堂的!刚才被人从运河里捞上来,抬进宫时就剩一口气了,说有紧急奏报要呈给陛下,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副使的眼睛半睁着,听到

“陛下”

两个字,突然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头,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

——

那张脸布满了伤痕,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嘴角还沾着血沫。他看到沈璃,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将油纸包递过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风箱:“奏报……

陛下……

金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