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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惊蛰后,皇家猎 (1/5)

惊蛰的雷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塞北的皇家猎场却已悄然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蛰伏了整个寒冬的万物,终于挣脱了冻土的桎梏,在春日的召唤下苏醒。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贪婪地吮吸着融雪的滋润,争先恐后地抽展出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新芽,那鲜活的绿意,如同打翻的翠色染缸,在山峦起伏间肆意晕染开来。

猎场边缘的垂柳,是最先感知春信的使者。柔软的枝条上,不知何时已缀满了鹅黄色的绒絮,远远望去,如同笼罩着一层轻烟似的薄雾。待到和暖的春风拂过,那些绒絮便再难依附,簌簌离了枝头,化作漫天纷飞的、温柔的雪。它们轻盈地舞动着,飘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蜿蜒曲折的猎场小径上,为硬朗的石板铺上一层柔软的鹅黄地毯;也俏皮地沾在往来行人的肩头、发梢,甚至乘着风,钻进微微敞开的衣领里,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那些经冬不凋的柏木与青松,此刻也仿佛被这蓬勃的生机所感染,悄然褪去了深冬时节那沉郁得近乎墨色的暗绿。新生的针叶从旧叶间探出头来,是那种鲜亮而充满朝气的翠色,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无畏。阳光透过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叶影,被筛成一片片细碎的金斑,跳跃着、晃动着,洒在铺满松针和落叶的林间空地上,将这片天地渲染得暖意融融,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风,是春日最灵巧的画师。它不再带着刺骨的寒意,而是变得温驯而湿润,裹挟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带着腥甜的芬芳,混合着新生草木那清冽微苦的独特气息,还有远处山谷里冰雪融水汇成的溪流,那叮叮咚咚、潺潺不绝的欢快声响。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林间的静谧,或是黄莺的婉转,或是山雀的啁啾,它们隐匿在繁茂的枝叶深处,应和着风声、水声,共同编织成一幅生动而鲜活的、充满生命律动的春日交响图景。

就在这片生机盎然的背景之下,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狩大典,拉开了帷幕。猎场之内,旌旗招展,色彩斑斓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翻飞的巨大蝶翼。身着明亮甲胄的皇家侍卫们,按着腰间的佩刀,神情肃穆,沿着既定的路线肃立警戒,甲叶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而整齐的寒光,与周围柔和春意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与融合。参与狩猎的宗室子弟、功勋贵族们,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他们身着各色劲装,跨坐在神骏的坐骑之上,低声谈笑着,检查着自己的弓弦与箭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期待的躁动。

这日的猎场,更是热闹得压过了林间的自然声响。一年一度的春猎大典,是大曜王朝传承百年的盛事,既是彰显皇室勇武、震慑四方的国之大典,亦是皇室与民同乐、联络宗室勋贵情感的重要场合。对于登基未满三载、年方十五的少年天子慕容玦而言,这场春猎更有着特殊的意义

——

这是他亲政以来第二次主持春猎,是他向朝野证明自己已褪去稚气、具备帝王胆识与骑射本领的绝佳机会。

猎场入口处,数十面明黄色的龙旗迎风招展,旗面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鳞仿佛活了过来,随着旗帜的飘动而流转。两侧分列着两排玄甲侍卫,他们身着冷锻而成的鱼鳞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横刀,手中握着上了弦的长弓,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连呼吸都保持着整齐划一的节奏,尽显皇家卫戍的威严。

侍卫队列之后,是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宗室亲王、开国勋贵、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或骑射装,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列,谈笑间不失礼仪。几位年长的亲王骑着高头大马,神色从容,偶尔与身旁的官员低语几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队伍前方的少年天子,带着审视与期许。勋贵子弟们则大多年少气盛,骑着骏马互相追逐嬉闹,腰间的玉佩碰撞出声,引得一旁的官员们侧目,却也无人真的斥责

——

春猎本就有

“弛禁”

之意,只要不失了体统,些许热闹反倒更显盛典的活力。

百姓们则被安置在猎场外围的观景台上,那是专门为此次春猎搭建的高台,铺着红毯,围着木栏。百姓们扶老携幼,踮着脚尖向场内张望,脸上满是兴奋与敬畏。孩童们挥舞着手中的小旗,跟着大人一起欢呼,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林间的风,传到猎场深处。

“陛下驾到

——”

随着太监尖利而悠长的唱喏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猎场深处的小径,只见一队御林军开路,簇拥着两匹神骏的坐骑缓缓行来。

前方那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鬃毛梳理得整齐顺滑,额间系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上缀一颗鸽血红宝石。马背上坐着的,正是少年天子慕容玦。他身着一身银灰色的骑射装,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质地轻薄却坚韧,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犀角带,带上挂着一柄小巧的玉柄匕首,是先帝临终前赐予他的信物。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额前留着几缕细碎的刘海,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愈发清秀。少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沈璃全程陪同骑射的情况下,独自率领队伍进入猎场核心区域,心中既有对狩猎的期待,也有几分面对百官注视的紧张。

慕容玦握着白马缰绳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腹蹭过冰凉的鎏金鞍桥

——

这匹马是他去年生辰时沈璃所赠,性子温顺如棉,连初次骑马的孩童都能驾驭,可今日身处浩浩荡荡的春猎队伍中,少年天子心头仍免不了泛起一丝紧张。这份紧张并非源于对骑术的不自信,而是来自周身百官与宗室那或审视、或期许、或暗藏探究的目光。他登基未满三载,虽有沈璃在旁辅佐,朝野间仍有不少人暗忖他是

“乳臭未干的娃娃天子”,这场春猎,便是他证明自己的第一道关卡。

就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能让他安心的定海神针。视线落下处,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驹正踏着稳健的步伐随行,马身油亮得仿佛泼过了上好的墨,每一根鬃毛都梳理得丝毫不乱,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是沈璃的坐骑,名唤

“踏雪乌骓”,是三年前西域都护府进贡的宝马。慕容玦至今记得那匹马初入京城时的模样

——

彼时它被关在御马监的围栏里,前蹄刨地,仰头嘶鸣,声浪震得廊下的铜铃嗡嗡作响,三个经验老道的驯马师试图靠近,皆被它扬起的后蹄踹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甚至被踢中肩头,疼得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后来沈璃听闻此事,只淡淡说了句

“我去看看”,便穿着一身常服走进了御马监。那时慕容玦还小,偷偷躲在廊柱后看,只见沈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着缰绳和马鞭,只是缓步走到围栏边,伸出手轻轻放在乌骓的额前。那匹连御马监总管都束手无策的烈马,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鼻翼轻轻翕动,用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后来他才知道,沈璃在西域征战时,曾救过一匹与踏雪乌骓同品种的野马,她懂这类马的脾性

——

它们认主不认权,只服真正有胆识、有力量的人。如今这匹踏雪乌骓,早已没了初入京城时的暴戾,它温顺地跟在慕容玦的白马身侧,耳朵像两片灵敏的黑绒扇,时不时警惕地竖起来,捕捉着林间的风吹草动;每当有蚊虫嗡嗡地靠近慕容玦的白马,它便会轻轻甩动尾巴,那尾巴上的长毛如同拂尘,精准地将蚊虫赶开,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前方的少年天子。

慕容玦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心头的紧张也消散了大半。他转头看向马背上的沈璃,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熟悉的玄色劲装上

——

这套衣服他见沈璃穿了无数次,无论是在朝堂上商议国事,还是在演武场指导禁军操练,亦或是像今日这样陪同他狩猎,沈璃似乎总偏爱玄色,仿佛这深沉的颜色能将她周身的锐气与温柔都妥帖收纳。

他凑近了些,才看清那劲装的衣料并非普通的绸缎,而是用南海进贡的巨型墨鱼汁反复浸染而成。去年秋天,沈璃带他去禁军大营视察,恰逢有士兵不慎将火把掉落,火星溅到了沈璃的衣角,他当时吓得惊呼出声,可那火星落在玄色衣料上,竟只是

“滋啦”

一声便灭了,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后来他才听内侍说,这种墨鱼汁染制的布料,需经过

“三浸三晒”

的工序:先将布料浸泡在新鲜的墨鱼汁中,置于阴凉处晾干,再用温水漂洗,去除多余的腥味,而后再次浸泡,如此反复三次,才能达到入水不濡、遇火不燃的效果。更难得的是,这布料虽坚韧异常,触感却极为柔软,贴在身上丝毫没有普通铠甲的厚重感,既能护住要害,又不影响动作的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