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65章 夜值遇,惊鸿瞥 (4/5)

回廊的栏杆是汉白玉的,被人摸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润白的光。栏杆外的花丛里,秋虫还在叫,“唧唧”

的,细得像根线,衬得这夜更静了。沈璃的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踩着回廊的木板,几乎没声音。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警惕地扫着四周

——

宫墙的拐角,廊柱的阴影,甚至是头顶的飞檐,都怕藏着双眼睛。

她要去太液池。

上次给贵妃送药时,她远远看见过慕容翊。那天也是夜里,他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在太液池边散步,身边跟着福安公公,影子被宫灯拉得老长。那时她离得远,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可那轮廓里透出的威压,却让她腿肚子发软,差点站不住。

今夜,他会不会还在那里?

这念头像条蛇,缠着她的心脏,又痒又怕。她知道这是冒险,御花园是禁地,夜里擅自走动,被巡逻的侍卫抓住,轻则杖责,重则丢命。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

她想再近些,再看清楚些,那个毁了她全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他夜里也会像常人一样睡觉吗?还是像个恶鬼似的,醒着盘算怎么害人?

袖袋里的《鬼谷毒经》硌得她胳膊疼,像是在提醒她:你不是来瞧热闹的,你是来报仇的。

她沿着回廊拐了个弯,前面出现道月亮门,门楣上刻着

“邀月”

两个字,是先帝的笔迹,笔锋苍劲。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

太液池像块巨大的墨玉,铺在夜色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星,晃得人眼睛发花。

池边的垂柳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搅碎了水里的月影,像幅被揉皱的画。远处的宫阙亮着灯,灯火倒映在水里,影影绰绰的,像沉在水底的星。

沈璃的目标是西北角的九曲回廊。那回廊像条蛇,弯弯曲曲地探进水里,最深处有个观景台,悬在水面上,四周没遮挡,看得远。上次她就是在那附近看到慕容翊的。

她快步走到回廊入口,躲在一根朱漆廊柱后面。那柱子粗得要两个人合抱,红漆掉了些,露出底下的木头,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贴着柱子,冰凉的木头透过衣衫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探出头,目光像支箭,射向回廊深处。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九曲回廊的最深处,那座悬在水面上的观景台上,立着个人。

背对着她,孑然一身。

穿的是玄色的常服,那黑色深得像泼在地上的墨,连月光都染不亮。衣料看着极厚,却服帖地裹着身子,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还有笔直的腿。衣摆上绣着云龙纹,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那龙的爪子锋利,像是要从布上扑下来。

他没戴冠,头发散着,用根白玉簪子松松地束了一半,剩下的长发垂在背后,像匹黑色的绸缎,被风一吹,轻轻飘起来,扫过衣摆上的龙纹。

就只是个背影。

可那股子孤高和冷寂,却像太液池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是种站在云端太久,看惯了生死,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的寂寞,深入骨髓,连月光都照不暖。

还有威压。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子,是自然而然漫出来的,像山岳压顶。仿佛他往那里一站,周围的风都得绕着走,水里的波都得停住,连天上的星星都得低眉顺眼。沈璃见过不少当官的,从三品的太医令,到正二品的尚书,可他们身上的气势,跟眼前这背影比,就像萤火比皓月。

慕容翊!

这三个字在沈璃的喉咙里滚了滚,带着血腥味。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可她没知觉。眼前的背影慢慢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合

——

父亲被押上刑场时,高台上那个模糊的明黄色身影;兄长被折磨致死的牢门外,那个穿着龙袍的剪影;还有母亲临死前,血沫里滚出的那个名字……

是他!就是他!

恨意在心里炸开,像点燃了的火药桶,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想冲上去,想撕开他的衣服,想看看这副皮囊底下,是不是长着颗石头做的心!她袖袋里藏着把药铲,是用来捣碎药材的,边缘被她偷偷磨得锋利,此刻正硌着她的手腕,像在催她动手。

就现在!趁他背对着,趁周围没人!

她的脚已经抬起,脚尖点在木板上,只要再往前一步……

“呜……”

一声极轻的呜咽,突然从那背影的方向飘过来。

那声音太轻了,像受伤的小兽在哭,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从牙缝里挤出点气音,短得像一声叹息。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在沈璃高度绷紧的耳朵里,却清晰得像道惊雷!

沈璃的脚僵在半空。

那声音……

是痛苦。

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种被死死压住、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憋屈,沉得像块铁。这痛苦和那如山的威压,和那冰一样的孤高,撞在一处,像把锤子,狠狠砸在沈璃的心上。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