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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定远元年的辽阳城 (3/3)

孙传庭不再看他们,对身旁的赞画冷冷道:

“将这些‘忍辱负重’之人,姓名、原籍、在伪金所任官职,一一登记在册,严加看管,听候朝廷发落。其所言是否属实,有待详查。”

“是!”赞画躬身领命,一挥手,便有军士上前,将这群面如死灰的前朝降官带了下去。

这个小插曲,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平息。

但它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孙传庭的心头。收复失地,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攻城略地,更是人心、秩序与道统的重建。

这些首鼠两端、试图在新朝继续牟取位置的“贰臣”,其危害,有时更甚于明刀明枪的敌人。

处理完这令人不快的场面,孙传庭继续催马前行。

越往城市中心,破坏程度似乎略有减轻,但凄凉依旧。

终于,前方出现了辽东都司衙门的轮廓。

衙署的大门同样破损,牌匾歪斜,但主体建筑尚存。

就在孙传庭准备进入衙署,暂时以此作为行辕之时,一阵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啜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声音来自衙署侧面一条堆满瓦砾的小巷。

他示意亲兵警戒,自己则下马,踩着积雪,缓步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一个半塌的窝棚下,一个衣衫褴褛、满头霜发的老人,正搂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

老人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孩挡着风雪,女孩则在他怀里低声哭泣,小手里紧紧攥着半块黑乎乎的、像是冻硬了的糠饼。

老人看到一身戎装、气度不凡的孙传庭走近,浑浊的老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把女孩往怀里紧了紧。

但当他看到孙传庭身后那面熟悉的明军旗帜,不由鼻子一酸。

孙传庭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老丈,莫怕。我们是朝廷的军队,回来了。”

老人嘴唇哆嗦着,看了他很久,才用干涩沙哑的辽东方言,颤巍巍地问了一句:“……官爷……今年,是哪一年了?”

孙传庭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在这座与世隔绝、饱经磨难的人间炼狱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回答道:

“老丈,记住了。前朝崇祯年号,已于去岁末,由陛下下诏革除。”

“今年,是定远元年。”

“今日,是定远元年的正月初一。”

“新年……到了。”

“定远……元年……”

老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年号,仿佛在消化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孙女,又抬头看了看孙传庭,再看看他身后那面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赤色旗帜,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那泪水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失去亲人的痛苦,有熬过炼狱的辛酸,也有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上,终于看到一线生机的茫然与慰藉。

那小孙女似乎被爷爷的泪水吓到,停止了哭泣,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擦爷爷的脸。

孙传庭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收复辽阳,乃至收复整个辽东,绝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是数十上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是错综复杂的人心鬼蜮。

他站起身,对亲兵沉声道:“传令,在都司衙门前及城内各处空旷地带,即刻设立粥棚,先让百姓吃上一口热食。将所有随军医官派出去,救治伤病。统计城内幸存人口,老弱妇孺,需优先安置。”

“再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沈阳,告知曹总兵,我部已克复辽阳,正在安抚地方。不日,我将亲赴沈阳,与诸公会师,共商……辽东善后及追歼残虏之大计!”

命令一道道传出,冰冷的辽阳城内,终于有了些许活力与人气。

孙传庭最后望了一眼那相拥哭泣的祖孙,转身,大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大明在辽东统治权威的都司衙门。

他的背影在小女孩眼中显得如此高大而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