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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定远元年的辽阳城 (2/3)

孙传庭策马,缓缓穿过幽深的门洞。

门洞内壁,布满了暗褐色的污迹和一道道绝望的抓痕,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混乱与惨剧。

光线一暗复又一亮,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心硬如铁的孙传庭,瞳孔骤缩。

这哪里还是那座号称“辽东根本”的繁华巨邑?

目光所及,尽是一片断壁残垣。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被瓦砾和积雪堵塞,几乎难以通行。

两旁鳞次栉比的屋舍,十之七八都已化为焦土,只剩下几根熏黑的梁柱孤零零地立着。

偶尔有几间相对完好的房屋,也门窗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如同被掏空了内脏。

风雪之中,几乎看不到人影。

只有一些蜷缩在残垣断壁下、裹着破布烂絮的身影,在马蹄声和脚步声临近时,才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蜷缩的身躯微微颤动,抬起一双双麻木、呆滞,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支突然闯入的军队。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被苦难磨砺到极致的空洞。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唯有风掠过废墟的呜咽,以及军中旗帜猎猎的声响。

这就是被后金统治了十余年,又在最后被无情抛弃的辽阳。

孙传庭心头一阵沉重,收复失地的豪情,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仿佛能听到,这片焦土之下,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呐喊。

“经略,往都司衙门方向清理道路吗?”亲兵队长上前请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凉气,点了点头:“去吧。动作轻些,莫要惊扰了……这些百姓。”

大军如同血液注入一具濒死的躯体,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城内推进

士兵们默默地清理着街道上的障碍,设立警戒,搜寻可能存在的危险。

整个过程,除了必要的号令,几乎无人喧哗,一种沉重的氛围笼罩着所有人。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队伍,穿着各式各样、但都显得破旧不堪的明朝官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踉跄着向中军方向跑来。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有菜色,头上却戴着一顶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明显不合尺寸的乌纱帽,跑动间歪歪斜斜,显得极为滑稽。

他们跑到孙传庭马前十余步处,便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在冰冷的雪地里磕头如捣蒜,悲声高呼:

“罪臣等张文焕(卑职等),恭迎王师!恭迎经略大人!”

“王师天威,光复辽阳,我等……我等盼王师,如久旱盼甘霖啊!”

“罪臣等忍辱负重,苟全性命于胡虏治下,无一日不思念大明,思念陛下啊!”

声音凄切,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传庭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群人。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他们那一张张虽然憔悴,却依稀能看出往日养尊处优痕迹的脸庞,扫过他们那不合身的官服,以及那刻意表现出来的激动与忠诚。

他认得其中几个面孔,是从锦衣卫提供的、那些在广宁、辽沈陷落后未能殉节或逃离,反而接受了后金官职的汉官名单上看到的。

“忍辱负重?”孙传庭冷哼一声,让那些哭诉声戛然而止,“尔等是在这辽阳城内,为谁家之臣,负何等之重?”

跪在最前面的那名老者,闻言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挤出悲苦之色:“经略明鉴!罪臣等……等皆是迫不得已啊!家小性命皆操于胡虏之手,若不相从,便是阖家身死之祸!然臣等心中,始终存有华夏之念,从未敢忘大明社稷啊!”

“哦?”孙传庭嘴角微勾,冷笑道,“本帅听闻,伪金设六部,理政事,其中不乏汉臣。尔等在此辽阳旧都,想必也各有职司?是替伪金征收粮赋,还是督造器械?是审理诉讼,还是……管理这满城的包衣阿哈?”

他每问一句,下面那些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孙传庭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掉了他们试图披上的“不得已”的外衣,直指核心——他们是在为异族统治效劳,维持着压迫本族同胞的机器。

那戴乌纱帽的老者冷汗涔涔,急忙辩解:“经略……经略容禀,罪臣等……虽有些微末职司,却从未敢残害同胞,反而……反而多方周旋,保全了不少百姓性命啊!”

“周旋?保全?”孙传庭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远处废墟间那些瑟瑟发抖的饥民,声音陡然转厉,“那这满城废墟,这饿殍遍野,便是尔等周旋保全的结果吗?!”

一声厉喝,犹如惊雷,震得跪地诸人魂飞魄散,磕头不止,连称“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