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479章 土地竟然是汤手山芋? (1/3)

“并非公田。”

陆文昭语调平缓,却重如坠石,惊得打谷场上本就滞涩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何头,这位在赤柱村讨了一辈子生活的旧渔夫,那张被海风与烈日摧折得如黑炭般的脸上,此刻正纵横交错地写满了如临深渊的惶恐。

他那双如干裂松皮般的老茧手局促地来回揉搓,终是梗起脖子,壮着胆子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吆喝:

“将军!草民这辈子只认得鱼网,不认得犁铧。您给咱们分地,那是赶着鸭子下旱田,种不明白啊!”

身侧几个老者如梦方醒,忙不迭地随声附和:

“正是,正是,那土里的营生,咱们委实种不明白。”

“草民世代在浪尖上讨生活,哪能伺候得了娇贵的庄稼?”

陆文昭虚压了一下手掌,止住了嘈杂:“我心中有数。所以,你们分到的东西,与旁人不同。”

他示意方工将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面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三种物件——古拙的木牌、泛黄的地契、以及泛着墨香的工坊牌。

“打渔的,分泊位。”

他信手拈起一块木牌,正面镌刻着工整的编号,背面则深深刻入“赤柱港”三个字。

“海湾北沿,三天内我会划出一片避风岸线,每家每户皆有一段专属泊位。往后船停在那儿,不与人争斗,不惧台风侵扰,更无人敢强占。”

老何头死死盯着那块木牌,浑浊的眼中先是迸出一抹亮色,随即又飞速黯淡了下去。他佝偻着脊梁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砺过:

“官爷……这泊位,得交多少成色的银子?”

“分文不取。”

“那……可是要按季上缴鱼获?”

“不要鱼。”

听到这话,老何头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像是踩到了火石般,惊疑不定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这赤柱的海风里滚了六十年,打了四十年的鱼,见过太多“先抛香饵,后起利钩”的官场戏码。

当年县衙发放“渔帖”时,那些官老爷同样是笑逐颜开,可不出三个月,如虎似狼的税吏便会拎着沉重的枷锁破门而入。

“官爷,”

他的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细,

“草民斗胆问一句——这天底下断没有白吃的午餐。您今日给了泊位,既不收银子也不要鱼,那明日呢?后天呢?待到您拔营走了,换个新官坐堂,若是翻脸不认账,草民这升斗小民该找谁去说理?”

他身后,十几个渔民如林间惊鸟,齐刷刷地跟着点头,眼神中尽是怀疑。

“还有,”

老何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忌惮着虚空中的神灵,

“草民听闻……前些日子有几艘红毛番的巨舰,被大明的战船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头撞进了这片海。那追击的巨舰,听说通体喷火、浓烟蔽日,活像海里的精怪……”

他抬起头,眼底深处潜伏着巨大的恐惧。

“官爷,草民知晓那是大明的神舰。可草民想问——那船,能在这海面上守一辈子吗?万一哪天它远航而去了,海盗复来,官府若再像从前那般撒手不管,草民的泊位、草民的破船,乃至草民这条贱命,谁来管?”

陆文昭凝视着老何头,久久未语。

他无法给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承诺,因为他深知,老何头叩问的并非“船的去留”,而是“你们是否会重蹈覆辙”——来了,给了,诱发了希望,最后又决绝地离去,将他们像弃子一般扔给下一批如狼似虎的权贵。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这是几十年来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唯有岁月的温养方能愈合。

但他必须开口,为这冰冷的绝望凿开一道缝隙。

“何老哥,”

陆文昭缓步上前,

“你问的这些后事,我现在给不了你确凿的回答。因为空口无凭,说了你亦不会信,你得自个儿睁眼去看。”

他从桌上拾起一块泊位牌,走到老何头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那双颤抖的手中。

“这块牌子你且收着。我不取你一文钱。至于船的事,你且耐着性子等。该它巡航海疆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在海平线上。”

老何头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没有将其退还。

或许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在那卑微的一生中,他太渴望能有一处不被打扰的归宿了。

打谷场上的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渔民们领了牌子,神色却惶惶不安,仿佛怀揣着一颗随时会炸响的雷。

他们像捧着烫手的山芋,塞进怀里又掏出来,摩挲一番再揣回去。

老何头说得没错——泊位是给了,可明日的朝阳升起时,它是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