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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运债 (2/3)

奶奶不说话了。胡青青贴在墙边,指甲掐进手心。她爹前年在工地摔伤了腰,老板赔了五万,但后续治疗花了七八万,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去年爹妈一起去南方打工,说挣了钱就回来,可半年多了,音信全无。

“这样吧,”龙哥的声音依然温和,“让青青来我这儿干一个月,体验体验。干得好,她爹妈欠的那点钱,利息我可以少算点。干不好,随时可以走。怎么样?”

奶奶沉默了很久,最后哑声说:“我……我问青青。”

龙哥走了。奶奶回到屋里,看着从墙后走出来的胡青青,老泪纵横:“青青,奶奶对不起你……”

“我去。”胡青青说。

她不是傻,她知道龙哥没安好心。但她更想知道,那些黑布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什么叫“霉债”,为什么埋在地里就能让人倒霉。爹妈半年没消息,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他们也欠了龙哥的钱,也许……

三天后,胡青青坐上了龙哥的车。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叫阿强,脸上有道新鲜的疤,话不多。龙哥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打电话,说的都是胡青青听不懂的黑话:“收了三斤霉……对,老价格……那边要个五年的,有没有现货?……”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区。厂区很大,锈迹斑斑的钢架耸立着,像是巨兽的骨架。龙哥把胡青青带进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宿舍,三楼……

“三楼不用去,”龙哥指着楼梯口的铁门,门上了两道锁,“那是仓库,放重要东西的。你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一二楼,做饭,洗衣服。很简单。”

胡青青点头。龙哥让阿强带她去宿舍,是个十平米的小房间,有张铁架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荒草地。

“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在一楼,”阿强面无表情地说,“晚上十点锁大门,别乱跑。”

“阿强哥,”胡青青鼓起勇气问,“那些黑布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阿强猛地转头盯着她,眼神凶得像狼:“不该问的别问。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

胡青青不敢再问。但她心里那股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

接下来的几天,她老老实实打扫做饭。龙哥白天基本不在,晚上才回来,带着一身烟酒气。阿强和另一个叫阿豪的打手住在隔壁,两人经常半夜出去,天亮才回,回来时身上总带着土腥味,有时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

胡青青偷偷观察,发现他们每次出去,都会从三楼拿东西——有时是黑布袋,有时是小木盒,有时是那种刻着花纹的银针。她记得龙哥就是用那种针,从张寡妇身上“取”走了三年寿。

她想上三楼看看。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了。龙哥喝醉了,被阿强扶回房间就睡了。阿强和阿豪开车出去,说是“收债”。胡青青等他们走远,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铁丝,溜到三楼铁门前。

锁不难开,老式的挂锁,她在村里看修锁师傅开过。捣鼓了十几分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臭扑面而来。胡青青捂住口鼻,打开手电。

三楼是个大开间,没有隔墙,靠墙摆满了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放着——

玻璃罐子。

大大小小,上百个玻璃罐,像实验室的标本瓶。每个罐子里都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

手指。

人的手指。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皮肤粗糙,有的指甲上还残留着指甲油。每根手指根部都系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字。胡青青凑近看,手电光颤抖着照清标签上的小字:

“张秀兰,三年寿,己亥年三月初七收。”

“李建国,五年运,戊戌年腊月十三收。”

“王小虎,霉债三斤二两,庚子年五月二十一收。”

她的胃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她强迫自己继续看,在架子最里面,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团灰黑色的、像棉絮又像雾气的东西,在袋子里缓缓蠕动。袋子上的标签写着“霉债”,后面跟着重量:一斤半、二斤、三斤……

还有几个黑布袋,就是她在村里见过的那些,堆在墙角。胡青青用颤抖的手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团更浓稠的黑雾,手电光照上去,雾里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她吓得倒退两步,撞在另一个架子上。架子晃了晃,一个玻璃罐掉下来,“砰”地摔碎在地。暗红色的液体四溅,那根泡得发白的手指滚到她脚边,指尖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胡青青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跌跌撞撞冲下三楼,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黑布袋里装的是“霉运”,是龙哥从还不起债的人身上“抽”出来的灾祸。玻璃罐里泡的是“寿”和“运”,是那些人的生命和运气。而所有这些,都被他“卖”给需要的人——比如村长,龙哥一定是收了别人的钱,把霉运埋到村长家地里,让村长倒霉。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人身上的运气、寿命,怎么能像货物一样抽取、储存、交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强他们回来了。胡青青屏住呼吸,听见他们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三楼方向传来阿强的怒骂:“操!谁干的?!”

脚步声快速逼近她的房间。“砰砰”的砸门声:“胡青青!开门!”

胡青青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把门撞开!”是龙哥的声音,清醒,冰冷。

门被撞开了。龙哥站在门口,脸上没有醉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看了看缩在墙角的胡青青,又看了看她脚边——刚才逃跑时,她没注意到,有一滴那种暗红色的液体溅在了她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