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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棺材 (2/3)

“夜里躺,”吴先生说,“白天出来,该干嘛干嘛。就是夜里得睡在棺材里,从今晚开始,连躺三十六天。”

堂哥在旁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哪是人干的事!长生在城里上班,请不了这么长的假!”

陈长生沉默着,看着灵棚里那口黑漆棺材。早晨的阳光照在棺材上,黑漆反射出亮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想起父亲这辈子——他妈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送他进城,自己一个人在老屋过了二十三年。他一年回来一趟,一趟待三天,三年加起来没跟父亲说过一百句话。

父亲走那天,他在城里出租屋里听了一夜头顶的爬动声。

那是父亲在叫他。

“我躺。”陈长生说。

堂哥瞪大眼:“你疯了?”

“没疯,”陈长生看着那口棺材,“三十六天而已。我请长假。”

当天夜里,陈长生躺进了父亲的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中窄,翻不了身。木板硌着后背,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木料味,混着父亲寿衣上残留的樟脑味。吴先生在棺材外头点了三炷香,又用朱砂在棺材板上画了些他看不懂的符文,最后嘱咐他:“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能出声,不能睁眼。熬到鸡叫,你就赢了。”

棺材盖合上了。

陈长生陷入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回响。

起初还好,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入睡。可刚迷糊过去,就被一阵敲击声惊醒了。

咚、咚、咚。三下一停。

就在他头顶的位置,隔着棺材板敲。

然后是抓挠声,指甲刮着木头,刺啦刺啦,从这头刮到那头。他死死闭着眼,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有个声音在棺材外面响起来,苍老、嘶哑,像用砂纸磨出来的:“长生……长生……让爹进去……爹冷……”

是他父亲的声音。

陈长生咬紧牙关,不出声。

挠门声更剧烈了,棺材板被挠得嚓嚓响,像随时会被掀开。那个声音变了调,从哀求变成愤怒:“你占了我的地方!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挠门声、砸门声、嘶吼声混成一团。陈长生缩在棺材里,浑身发抖,可他始终没睁眼,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安静了。

万籁俱寂。

陈长生等了很久,再没任何动静。他正想松口气,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脚。

隔着寿鞋,冰冰凉凉,是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摸,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一路摸到他的脸,停在他眼皮上。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极轻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长生,我是你妈。”

陈长生猛地睁开眼。

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个女人的脸——年轻,苍白,眉眼和他有七分像。她正低头看着他,眼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

“妈等了二十三年,”她说,“等你爹来换我。可他没来,自己先走了。”

陈长生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妈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据说是产后风,他根本没有记忆。可眼前这张脸,和父亲压在箱底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

“你爹欠我的,”她说,“当年他穷,娶不起媳妇,托人从山里买了我。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他舍不得花钱送医院,就那么看着我死。他跟我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可他没还,他先走了。”

她的手抚上陈长生的脸,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替他还。”

陈长生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那只手按在他眼皮上,冰凉刺骨,像要把他眼珠子冻住。

“我不要你的命,”那个声音说,“我只要你三十六天。替我在棺材里躺三十六天,让我出去透透气。三十六天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走各路。”

陈长生嘴张了又张,终于挤出几个字:“那……我爹……”

“你爹已经走了,”她说,“他欠我的,我还得跟他算。可棺材里得有人躺着,这是规矩。你替我躺三十六天,我出去找他。等找到了,再回来换你。”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也许是因为那双眼里的哀求和绝望,和他爹临死前那张没合上的嘴太像了。

“好。”他说。

按在眼皮上的手松开了。他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笑容一闪而过,然后化成一阵黑烟,从棺材盖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陈长生躺在黑暗里,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软得像一摊泥。

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人走了,可棺材里还有一个人。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