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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秤债 (2/3)

声音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充满了怨恨和痛苦。

徐婉儿攥紧手里的秤,指甲掐进掌心:“我奶奶……欠你们多少?”

“账本上都有。”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但利滚利,早就不止账面上的数了。你奶奶用最后一点良心,给自己续了三年命,等你这债主回来。现在,该你还了。”

“怎么还?”

“用你的良心还。”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称魂师的规矩:父债子偿,祖债孙偿。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把你的良心称出来,分给我们这些债主;要么,帮我们去讨新债,用别人的良心还我们的债。”

徐婉儿想起账本里的那些记录。那些被借走良心的人,最后都不得善终。而借了良心的人,虽然渡过难关,但欠下的债滚成了更大的祸害。

这是死循环。

“如果我都不选呢?”她问。

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所有声音齐声笑起来——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绝望的、凄厉的、像是夜枭啼哭的笑。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儿,陪我们这些没良心的鬼。”苍老的声音说,“你奶奶的魂还在秤里压着,你不还债,她就永远不能投胎。你就忍心?”

徐婉儿看向手里的秤。月光下,秤杆泛着幽冷的光,秤盘里的血色粉末开始沸腾,冒出一个个人脸的轮廓——都是账本上那些债主的脸,扭曲,痛苦,怨恨。

她明白了。这不是选择题,是绝境。

但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物理学的本质是寻找平衡。宇宙的一切,最终都要回到平衡。”

良心债也是债,债就需要平衡。

“我选第三条路。”徐婉儿说。

窗外静了下来。

“我要把所有的债,重新称一遍。”她举起那杆良心秤,“不是用我的良心还,也不是去讨新债。是把所有的契约都拿出来,重新计算——该还多少还多少,不该还的,一笔勾销。”

“你凭什么?”女人尖叫。

“凭这杆秤。”徐婉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窗外那些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我奶奶教过我,秤要平,心要正。你们的债,有些该还,有些——根本不成立。”

她从箱子里拿出那沓契约,借着月光一张张看。有些契约墨迹模糊,有些手印残缺,有些根本没有具体的借款人和出借人信息——显然,是奶奶当年匆忙立契,或者是被人逼迫立的假契。

“这张,”她举起一张契约,“光绪廿一年,李守义借良心五钱给赵富贵。但契约上只有李守义的画押,没有赵富贵的。而且,李守义当年的日记里写着,他是被赵富贵绑架到赌场,逼他签的这契约。这不是借贷,是勒索。”

窗外一个人影猛地颤抖起来。

“这张,”她又举起一张,“民国三十五年,孙氏借良心二钱给刘大牙。但孙氏根本不识字,契约上的名字是别人代签的。而且,刘大牙当年是保长,孙氏的丈夫就是被他害死的。这也不是借贷,是敲诈。”

窗外另一个人影开始后退。

徐婉儿一张张地说下去。她发现,真正的、双方自愿的良心借贷,其实不到三成。剩下的,要么是胁迫,要么是欺骗,要么根本就是伪造的契约。

“这些债,不应该还。”她说,“该还的,我会还。不该还的,今天就在这儿,当着这杆良心秤的面,一笔勾销。”

她从怀里掏出打火机——那是她用来点长明灯的。她点燃第一张假契约,火焰在夜色中跳动,纸灰飘向夜空。

“不——”窗外有人影扑过来,想抢那团火。但火焰碰到人影的瞬间,人影发出一声惨叫,迅速淡去,消失。

徐婉儿一张接一张地烧。每烧一张,窗外就少一个人影。有的在消失前发出不甘的怒吼,有的沉默地散去,还有的——那些真正的债主——静静地飘在原地,等待着。

假契约烧完了,窗外只剩下五个人影。

徐婉儿数了数账本:真正的良心债,一共五笔,涉及四个债主——其中一个债主有两笔债。

“现在,我们来算真债。”她把良心秤挂在窗框上,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铜制秤砣,“按照我奶奶立的规矩:良心借贷,年息三成,利不滚利。我重新算一遍,该还多少,我一分不少地还。”

她取出纸笔,借着月光计算。第一笔债:佃户王老憨,借出良心三钱,借期三年,年息三成,到期应还良心五钱七分。但债主周扒皮当年逼死了王老憨,按规矩,害死债主,债务加倍。所以,周家反而欠王老憨后人的良心。

第二笔债:秀才李守义,借出良心五钱,借期五年,年息三成,到期应还良心九钱五分。但李守义被逼疯,按规矩,伤残债主,债务加五成。所以,这笔债也该是对方欠李家的。

徐婉儿一笔笔算下来,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按照良心秤的真正规矩,这些所谓的“债主”,其实大部分都是“欠债人”。他们当年用胁迫、欺骗、暴力的手段借来良心,不但没还,还害死了真正的出借人。按规矩,他们欠的债,早就利滚利,成了天文数字。

她算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算清楚了。你们四个,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债的。”

窗外那五个人影齐齐后退。

“按照规矩,欠债不还,魂困秤中,永世不得超生。”徐婉儿举起良心秤,“但我奶奶心善,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去你们该去的地方,这些债,就勾销了。”

人影们不动。良久,那个苍老的声音开口:“我们……走不了。我们的良心当年被借走,魂就不全了。不全的魂,地府不收,人间不留。我们只能困在这杆秤里,等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