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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魇染坊 (2/3)

“民国九年,为李掌柜染破产噩梦一匹,收金镯一对。一月后李掌柜疯癫。”

“一九五三年,为村支书染批斗噩梦一匹,未收酬。当夜染坊失火,幸未伤人。”

几乎每一笔染梦交易,后续都伴随着不幸。不是染梦师受害,就是委托人或其家人遭殃。

孙雅琳想起自己从小就有的怪癖:特别怕蓝色。不是普通的怕,是看到深蓝色就会心悸、出汗,甚至晕厥。父母带她看过很多医生,都说可能是某种特殊的色彩恐惧症。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恐惧症,是血脉里的记忆,是孙家世代染梦积累的“蓝魇”在血脉中的残留。

天色暗了下来。罗阿婆离开后,孙雅琳独自留在染坊。她把那匹魇布重新卷好,准备放回染缸。但就在布匹完全卷起的瞬间,她看见了布匹最核心处的纹路——

那不是一个噩梦,是四十七个噩梦交织成的、一个巨大而完整的恐怖场景:日本兵在村里烧杀抢掠,村民们四散奔逃,惨叫声、哭喊声、枪声、火焰噼啪声……所有声音虽然寂静,却通过视觉纹路,直接“炸”进她的脑海。

更可怕的是,她在那些奔逃的人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民国蓝布衫的年轻女人,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正抱着一个婴儿往染坊方向跑。

那是曾祖母。怀里抱着的,是当时还是婴儿的祖母。

孙雅琳手一松,魇布滚落在地,摊开一大片。布面上的纹路开始疯狂“流动”,那些蓝黑色的斑点迅速扩散、连接,最后在整个布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人脸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无声尖叫的嘴。

染坊里的温度骤降。三个染缸同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里面还有液体在沸腾。墙壁上那些浸透了几十年的蓝染料痕迹,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不是无色,是深蓝色的,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面汇聚,流向那匹魇布。

布匹开始吸水。蓝色的液体一接触布面,就被迅速吸收,布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最后发出幽蓝的荧光。布面上那张尖叫的人脸,五官渐渐清晰——是四十七张脸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每张脸都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

孙雅琳想逃,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她看见那些脸从布面上“凸”出来,变成半立体的、蓝黑色的雾气人脸,一个接一个地脱离布面,悬浮在空中,围着她旋转。

它们开始说话。不是通过声音,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重叠的悲鸣:

“痛……好痛……”

“娘……我害怕……”

“为什么杀我……”

“救我……”

声音里充满绝望、恐惧、怨恨。孙雅琳感到自己的意识被这些声音淹没,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看见刺刀刺进身体,看见火焰吞噬房屋,看见亲人倒在血泊中……

就在她快要崩溃时,胸口突然一热——是她戴着的护身符,一块祖传的蓝染布做的小香囊,里面装着祖母给的草药。热量迅速扩散,那些幻觉和声音像潮水般退去。

魇布上的荧光暗淡下来,雾气人脸重新缩回布中。但布面上的蓝黑色斑点,已经扩散到整匹布的三分之二。

孙雅琳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她知道,下一次“噩梦醒”时,护身符可能就挡不住了。

那一夜,她在染坊里没睡。她把《蓝染梦谱》从头到尾仔细研究了一遍,发现所谓的“镇魇蓝”配方,需要三种极其罕见的材料:百年染缸底的“蓝膏”(就是染缸底部那些板结的沉淀物)、梦染师本人的指尖血、以及一种叫“忘忧草”的植物——谱子记载,这种草只长在枉死之人的坟头,月圆之夜开花,黎明前凋谢。

孙雅琳算了下时间,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她做了决定:试一次。不是为了继承什么祖业,是为了让那些困在噩梦里的冤魂安息,也为了让自己、让这个村子,从八十六年的梦魇中解脱。

天亮后,她开始准备。百年蓝膏好办,染缸底多的是。指尖血随时可以取。难的是忘忧草——她问遍村里老人,只有罗阿婆知道。

“村后山有个乱葬岗,一九三七年惨案后,很多尸体没人认领,就埋在那儿。”罗阿婆说,“但雅琳,那地方……不干净。这些年,村里没人敢在晚上去后山。”

“我必须去。”孙雅琳说。

罗阿婆看了她很久,最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同样的蓝染布香囊,递给她:“带上这个。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回头。如果看见蓝色的人影,闭着眼睛往前走。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你看见自己。”罗阿婆声音发颤,“千万别看它的眼睛。”

午夜,孙雅琳独自上了后山。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惨白。乱葬岗在背阴的山坳里,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和染坊里类似的靛蓝气味——但不是染料的香,是腐烂的、带着血腥的臭。

坟堆杂乱无章,很多连墓碑都没有,只是土包上压块石头。孙雅琳按照谱子上的描述,寻找忘忧草:茎细叶小,开蓝色小花,花形像流泪的眼睛。

她找了一个小时,终于在坟地最深处找到了——一小丛,只有七八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花确实开了,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真的像半闭的眼睛。

她蹲下,小心地采摘。采到第三株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赤脚踩在落叶上。孙雅琳想起罗阿婆的警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