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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骨牌 (4/4)

叶嫣然尖叫起来:“爸!不要!”

可刀已经落下去。

烛火灭了。

叶嫣然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辰。等她终于能迈动脚步时,她摸索着点亮蜡烛,看见父亲已经倒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副骨牌。

她蹲下来,翻开那些牌。一张一张,名字还在。翻到最后一张,她愣住了。

那张牌上的名字变了。

不再是叶嫣然。

变成了她父亲的名字:叶大贵。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三十二年腊月廿九,以身抵债,全数还清。

叶嫣然捧着那张牌,浑身发抖。

三天后,父亲下葬。

村里人帮忙抬的棺材,埋在后山那片乱葬岗边上。叶嫣然跪在坟前,烧了一堆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动。

母亲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叶嫣然一个人去了那座破庙。她带着那副骨牌,把它放在供桌上,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爷爷,”她说,“二爷,三叔,各位……我不知道该叫你们什么。我爸用自己换了我的命,换了他欠你们的债。现在债还完了,你们……安息吧。”

香烧完了,烟散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嫣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出庙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塌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在供桌上,那副牌静静地躺在那里,牌面泛着幽幽的光。

她突然发现,那些牌少了一张。

她明明记得是三十一张,加上父亲那张是三十二张。可现在,桌上只剩三十一张。

少的那张,是她父亲那张。

她没回去找。她知道那张牌去了哪里。

离开柳溪村那天是正月初六。叶嫣然背着行李,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那里,房屋,巷道,炊烟,老人。一切看起来和回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把那副骨牌留在了后山破庙里,留给了那些永远走不出柳溪村的人。可她知道,那副牌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赌,只要还有人输,只要还有人走投无路去“借”,那副牌就会一直存在,一直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口,走过那条盘山道,走到能看见公路的地方。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牌。

她偷偷留下的,唯一一张牌。

牌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刻字,没有名字,只有光滑的牛骨,泛着淡淡的黄色。

可她知道这张牌是谁的。

是她自己的。

那夜在庙里,当父亲用自己换了她的命时,她的名字从牌上消失了,可那副牌里,还是留下了一张空牌。

空牌,就是等谁来填。

叶嫣然攥着那张牌,站在公路边,看着远处驶来的班车。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吹得那张牌在手里微微颤抖。

她把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牌面,照出里面细细的纹路,像血管,像年轮,像一个人漫长的一生。

然后她把牌装回兜里,上了车。

班车开动,载着她离开柳溪村,离开后山那座破庙,离开那副永远缺一张的骨牌。

可她知道,她带走了其中一张。

那张空牌,会在她兜里一直躺着。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拿出来,摆上供桌,点燃蜡烛,开始另一场赌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姓叶,名嫣然。

嫣然一笑的嫣然。

可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