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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龛娘 (2/3)

那晚,安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三岁,和妹妹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妹妹穿着碎花小褂,梳着羊角辫,笑得很甜。玩着玩着,妹妹突然说:“姐姐,井里有朵花,红色的,可好看了,我们去摘吧。”

她跟着妹妹走到井边。井里真的浮着一朵红花,花瓣鲜红欲滴,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妹妹趴到井沿上,伸手去够,够啊够,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

“安悦,危险!”她想去拉妹妹。

妹妹回头看她,脸上没有笑容,眼神空洞:“姐姐,你推我。”

“我没有……”

“就是你推的。”妹妹的声音变得冰冷,“我看见了,你推了我一把,我就掉下去了。”

妹妹朝后一仰,掉进井里。水花溅起,那朵红花迅速凋零、腐烂,变成一滩污血,染红了井水。

安心尖叫着惊醒,浑身湿透。窗外天还没亮,她打开灯,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乌青的指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抓出来的。

供桌上的影龛,龛门缝隙里,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水珠。

一滴,两滴,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迁坟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安心严格按照母亲的吩咐供奉影龛。每天子时上香,香要特制的柏子香,烟气笔直上升,到房梁处会突然拐弯,飘向影龛,被龛门缝隙吸进去。清水要晨起的露水,不能用井水河水,说是“井水有阴气,河水有流魂,会污了影龛”。

第二天晚上,怪事发生了。

安心半夜被冷醒,发现被子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水,带着井水的土腥味。她起身开灯,看见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前。脚印很小,是三岁孩子的尺寸。

影龛的龛门开了一条缝。

她走近看,缝隙里黑漆漆的,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看”着她。她伸手想把门关严,手指刚碰到铜锁,锁突然烫得像烙铁。她惨叫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烫起了水泡。

龛门自己“吱呀”一声开大了些。从里面,伸出一只小手。

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手,苍白浮肿,像是泡了很久,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淤泥。手在空中摸索着,朝安心的方向伸。

安心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那只手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就在这时,母亲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糯米,猛地撒向那只手。

糯米沾到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龛门“砰”地关上。

母亲脸色惨白,把安心拉到外屋,关上门,才喘着气说:“她的执念比我想的还深……已经开始化实了。”

“化实?”

“影子本来没有实体,但如果执念太强,吸收太多香火,就会慢慢凝出实体。”母亲的声音在抖,“等完全化实,她就能从影龛里出来了。到那时……”

她没说完,但安心懂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心盯着母亲,“我妹妹怎么掉井里的?我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我带你们姐妹俩在院子里玩,我去厨房烧水,就一会儿工夫,回来就看见井边只剩你一个人,浑身湿透,一直在说‘妹妹掉下去了,妹妹掉下去了’。我们捞了一夜,才把她捞上来。你从那天起就高烧不退,醒来后就把妹妹忘了。医生说你是受刺激太大,选择性失忆。”

“那她为什么说我推她?”

“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母亲避开她的目光,“你当时也才三岁,吓坏了,胡言乱语也有可能。”

但安欣注意到,母亲说这话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三天,迁坟的日子。妹妹的遗骨要从老坟起出来,移到新选的墓地。按规矩,迁坟要选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但母亲说,安悦的坟不一样,得在黄昏,阴阳交替之时。

坟在村西头的乱葬岗,早年埋的多是夭折的孩子,没有立碑,只有一个个小土包,长满荒草。安悦的坟在最里面,土包已经平了,要不是母亲指着,安心根本认不出来。

请来的拾骨匠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姜,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打量什么物件。他围着坟转了三圈,摇摇头:“这坟……有东西啊。”

“什么东西?”母亲问。

“说不清。”姜老头蹲下,抓了把坟土闻了闻,“土里有水汽,还带着股甜味,像是……泡过尸体的味道。”

他指挥几个壮劳力挖坟。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东西——不是棺材,是个陶瓮。瓮口用红泥封着,泥上按着个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姜老头脸色变了:“这是‘瓮葬’,只有横死的小孩才这么埋。但你们当年不是用棺材下葬的吗?”

母亲也愣住了:“是啊,我亲手给她穿的衣服,放进小棺材里的……”

姜老头让人把陶瓮抬上来。瓮不大,刚好能装进一个三岁孩子的尸骨。他小心地撬开封泥,往里面看了一眼,猛地后退一步。

“空的。”他声音发干,“里面没有骨头,只有这个。”

他从瓮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截红头绳,正是安悦死时手里攥着的那截。头绳已经褪色,但依然鲜红刺眼,像是用血染的。

更诡异的是,头绳上系着一绺头发,乌黑发亮,像是刚从头上剪下来的,还带着生气。

姜老头把头发递给母亲:“这是谁的头发?”

母亲接过,仔细看,手开始抖:“是……是安心的。她三岁时的头发,我记得,她头发从小就又黑又亮,安悦的头发黄一些。”

安心脑子“嗡”的一声。她的头发,怎么会埋在妹妹的坟里?

“瓮葬封魂,头发锁命。”姜老头喃喃道,“这是有人用你的头发,锁了你妹妹的魂,让她不能投胎,只能困在井里。难怪她的影子执念这么深……”

“谁干的?”安心声音发颤。

姜老头看向母亲。母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姜老头说,今天迁不了坟了,得先解了这“锁魂术”。方法是:安心得在子时独自去井边,用那截红头绳把自己的头发和妹妹的头发系在一起,然后烧掉。烧的时候要说:“安悦,姐姐放你走。”

“这样就行?”安心问。

“不行。”姜老头摇头,“还得把影龛打开,放她的影子出来。锁魂术一解,她的影子就能离开井的范围,但必须有人引路,带她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