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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的靠山 (2/3)

“别多想,”苏仲明摆摆手,“你那位花娘子前日在汴河畔唱曲儿,老夫的幼子恰好在场。他回来念叨说,有位娘子的凳子精巧得紧,六根木条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咬合,折起来巴掌大,展开却稳如磐石。老夫一听便知,这手艺没十年功底做不出来。”

陈巧儿暗暗庆幸——幸亏自己当初在鲁大师那里学艺时,没有仗着前世的力学知识偷懒,而是老老实实把传统榫卯结构的每一种变体都练到了肌肉记忆的地步。那折叠凳看着简单,其实用了三种榫卯复合结构,任何一个角度差了一分一毫,坐上去就会散架。

“老夫想让你负责偏殿大梁的更换方案,”苏仲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那根蛀梁的位置特殊,上承斗拱,下接金柱,若按老法子拆换,至少要卸掉半边屋顶,工期少说再加两个月。但若是能有更巧妙的法子……”

“分段式顶升法。”陈巧儿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法子是她前世在二十一世纪的古建修缮中学来的,用液压千斤顶分段替换承重构件,但这会儿是一千年前的北宋,哪来的液压千斤顶?

苏仲明果然皱起了眉头:“何为分段式顶升?何为……顶升?”

堂内安静了下来。周德兴和几个在场的将作监官吏都盯着陈巧儿,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那种“果然是个胡吹大气的女子”的不屑。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苏少监容禀,”她走到那幅垂拱殿图样前,手指沿着偏殿的梁架结构画出一条路径,“所谓分段式顶升,是将一根大梁的更换拆解为数个步骤。先用临时支撑柱分担荷载,再将旧梁截为数段依次撤出,最后将新梁分段送入,在原位拼接合龙。如此便无需拆除上部屋面和斗拱,只需局部揭顶,工期可缩短一半以上。”

堂内更安静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从角落里站出来,满脸不以为然:“说得轻巧!梁柱之事,差一分则倾覆。你那些临时支撑柱往哪儿立?立得稳不稳?荷载怎么分?新梁在里头拼接,榫卯对不准怎么办?万一出了岔子,偏殿塌了,谁担得起?”

陈巧儿认得他——进门时周德兴低声介绍过,这是将作监的资深匠首郑伯安,入行四十年,经手过不下二十座殿阁的修缮,是真正的老法师。

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花架子都没用。唯一能让他闭嘴的,就是实打实的技术方案。

“郑匠首问得好,”陈巧儿不卑不亢,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几根细木条和一团麻线,就地蹲下,开始在青砖地面上搭模型。她的手指飞快地移动,木条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榫头与卯眼精准咬合,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咔”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座缩微版的梁架结构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用麻线代表荷载受力,几根细木条巧妙地顶在关键节点上,整个结构受力清晰可见。

“临时支撑柱立在这三处,”她指着模型,“此处是金柱与梁枋的交汇点,此处是转角斗拱的承力点,此处是山墙的硬节点。三柱成鼎,各分担三分之一的荷载。新梁采用‘燕尾榫’拼接,榫头从两侧同时推入,到位后以木楔锁死,越压越紧,绝无脱开的可能。”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当那根由两段拼接而成的新梁在她手中稳稳当当地架在模型上、承受住代表荷载的麻线时,郑伯安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是一种老匠人遇见真正好手艺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欣赏,有不服,还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怅然。

“你这法子……”郑伯安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模型,粗糙的手指抚过每一个榫卯接口,“以前在哪儿用过?”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在鲁大师那里学的?鲁大师已经去世多年,死无对证。说自己在山里修房子时用过?那也太寒酸了,跟垂拱殿不是一个量级。

“在鲁大师的手稿中见过类似思路,”她选了最安全的说法,“巧儿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略作变通罢了。”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把原创性归到了鲁大师头上,显得谦虚,又暗示自己有能力将前人的理论付诸实践。

苏仲明沉默了很久。他围着那个模型转了三圈,又让郑伯安带着几个工匠反复验算受力,最后才抬起头来。

“陈娘子,这个方案,你有几成把握?”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说“十成”是狂妄,说“五成”是示弱。前世她在工地上学到的经验是——给领导报工期,要在最短可能时间上加三成缓冲;但报技术方案的成功率,必须实打实。

“七成,”她说,“剩下三成,需要现场打开屋顶、看清旧梁与周围构件的实际连接情况后,再做微调。”

这个回答让苏仲明点了头。不是十成的狂妄,也不是五成的怯懦,七成——是一个匠人该有的审慎与自信之间的平衡点。

“好,”苏仲明拍板,“垂拱殿偏殿的大梁更换,由陈娘子主理方案。郑匠首负责现场施工,全力配合。”

郑伯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对。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陈巧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丫头,老夫干了四十年,头一回给一个女子打下手。你要是把这事儿办砸了,老夫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陈巧儿认真地看着他:“郑匠首放心,巧儿若是办砸了,不用您说,我自己卷铺盖出汴梁,这辈子不再提‘营造’二字。”

她说这话时,花七姑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具,嘴角微微翘起。

她知道,陈巧儿这辈子都不会卷铺盖离开汴梁——因为这个女人说“卷铺盖”时,眼神里那团火,烧得比垂拱殿的烛台还旺。

陈巧儿和七姑离开将作监时,已是午后。

周德兴亲自送她们到门口,态度比来时热络了许多,还主动说会去催刘安尽快办好她们在将作监的出入文书。

“今日之事,多谢陈娘子。”周德兴拱手。

“分内之事,”陈巧儿还礼,忽然想起什么,“周主簿,巧儿有个不情之请——垂拱殿偏殿的图样,能否借我一卷带回驿馆仔细研读?”

周德兴犹豫了一下:“此事需得少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