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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欣欣向荣 (1/7)

城市是一只怪物,它把人吞噬殆尽,我们却还要感恩戴德地待在它的肠胃里。等着生活把我们消化,等着白骨和血肉被排出,留下的会成为养分,供城市前行。即是文明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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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被称为泰拉的大地上,卡西米尔以骑士竞技闻名于世。而此刻,这个国家的心脏正在剧烈搏动——卡西米尔国立竞技场的十万个座位像蜂巢的孔洞,填满蠕动的、喧哗的、被廉价酒精和亢奋情绪浸泡的肉体。空气中弥漫着汗液、爆米花黄油和铜臭混合的气味。巨大屏幕上滚动着数字,那些数字代表金钱,代表某种现代信仰的量化形式——奖金池每分每秒都在膨胀,从卡西米尔各个角落的每一笔消费中汲取养分。

解说席上,被称作“大嘴莫布”的男人调整着话筒。他身着亮紫色西装,领带松垮,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个位置本不该属于他。一个月前,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大胡子凯奇——那个以尖刻评论闻名的老牌解说员。凯奇在直播中“调侃”了某位大骑士的私生活,第二天就从所有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官方声明说是“主动辞职”,但圈内人都知道,商业联合会——那个掌控着骑士竞技命脉的庞然大物——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传声筒。

莫布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无意识地敲击。他想起凯奇消失前一周,两人在酒吧后巷的对话。凯奇当时已经醉了,盯着巷子尽头闪烁的霓虹招牌说:“你知道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是谁吗?不是骑士,不是监正会,是那些从不露面的董事们。我们都是提线木偶,区别只在于线有多长。”莫布当时笑着给他又点了一杯烈酒,现在他明白了那笑容背后的寒意。

“欢迎来到卡西米尔特别锦标赛!”莫布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放大,在竞技场上空炸开。他必须让声音充满激情,必须让每个音节都跳跃着虚假的欢腾。这是他的工作——将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表演包装成全民狂欢。

观众席某个角落,两名骑士正在分享一桶爆米花。年轻的那个——隶属于某个小型骑士团的三流竞技骑士——朝着解说席努了努嘴:“莫布怎么上来的?他是不是给哪个发言人塞钱了?”

他的同伴,一个脸颊上有道陈旧疤痕的老兵,缓慢地咀嚼着玉米粒。吞咽动作牵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某种爬行动物在消化猎物。“塞钱?”老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真要靠塞钱,这得塞多少?”他抓了一把爆米花递过去,年轻人摇摇头。

“我只是担心,”年轻人压低声音,“莫布那张嘴……在这种场合要是说错话……”

老兵笑了,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记得凯奇吗?就因为‘调侃’了锈铜骑士团的团长,第二天……”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漫不经心却令人脊背发凉,“不是辞职。是消失。你懂我的意思。”

年轻人愣住了。竞技场内突然爆发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屏幕上开始播放参赛骑士团的宣传片:锋盔骑士团的重甲骑士列队行进,盔甲在特效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云雾骑士团的选手则骑着经过基因改造的迅捷陆行兽,披风在虚拟风中猎猎作响。

莫布的声音继续煽动着气氛:“八支大骑士团,六十四支常规骑士团,还有两位特立独行的独立骑士!今日,他们将在这片神圣的赛场上,向整个泰拉大地展示骑士之美、骑士之风!”

“神圣”这个词让他自己都觉得反胃。哪里还有什么神圣?这片场地三年前还是一片贫民窟,居住着两千多名感染者和底层劳工。感染者——那些不幸罹患矿石病的人,皮肤下会生长出黑色的源石结晶,这种不治之症让他们被社会排斥、驱逐。拆迁只用了一周时间,推土机在夜幕掩护下碾过棚屋,像碾过虫巢。有人反抗,于是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登场。最终这里立起了这座竞技场,外墙镶嵌着液晶屏,日夜播放着骑士竞技的精彩集锦和商业广告。那些被驱逐的人去了哪里?没人关心。或许在城市的某个夹缝中继续苟延残喘,或许已经变成荒野上的枯骨。

莫布念着赞助商名单——梅什科工业、呼啸守卫公司、莱塔尼亚精密仪器……每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骑士竞技早已不是骑士精神的较量,而是一门产业,一条从民众口袋里掏钱、经过层层分流最终汇入少数人账户的管道。骑士们成了商品,他们的胜负、他们的伤痛、甚至他们的私生活,都被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娱乐产品。

“今日首战,锋盔对阵云雾!”莫布挥动手臂,聚光灯骤然打在赛场两端入场通道上。

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锋盔骑士团的五名骑士骑着披甲的战马走出黑暗,盔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像精密的杀戮机器。对面,云雾骑士团的选手则显得轻盈许多,他们不骑马,而是驾驶着单人悬浮载具——这是商业联合会下属科技公司的最新产品,号称“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体验骑士风采”。多么讽刺,真正的骑士传统正在被科技和商业稀释,而观众们为此欢呼。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莫布开始解说,嘴巴自动吐出一串串训练过的专业术语。他的眼睛盯着赛场,意识却飘向别处。他想起了昨天接到的匿名通讯,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雌雄莫辨:“做好你该做的,别问不该问的。凯奇的下场你看到了,但如果你配合……报酬会让你惊喜。”

报酬。这个词如今主宰一切。骑士为报酬而战,解说为报酬而说话,连观众付钱买票,也是为了获取情绪上的报酬——短暂的亢奋,虚假的归属感,对暴力和荣耀的廉价代偿。

赛场上,一名锋盔骑士用链锤击碎了对手的悬浮载具。碎片四溅,那名云雾骑士翻滚着摔出十几米,护甲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医疗队冲进场内,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受伤骑士被抬上担架时,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手套缝隙间隐约可见黑色的源石结晶。

又是感染者骑士。自从数年前“感染者骑士法案”通过后,患有矿石病的骑士被允许参赛——前提是他们能带来足够的商业价值。他们被包装成“不屈的斗士”,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可供剥削的资源。

莫布强迫自己继续解说,声音依然高亢。他知道镜头此刻正对着他,商业联合会的监督员一定在某个包厢里盯着屏幕,评估他的表现。他必须笑,必须让每个单词都充满对这个“伟大时代”的赞美。

城市是一只怪物,而我们都在它的肠胃里。等着被消化,等着变成养分。

他的视线扫过贵宾包厢区。单向玻璃背后,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那些才是真正的主宰者,那些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却操纵着一切的人。

比赛继续进行。鲜血渗进沙土,很快就被工作人员撒上新沙掩盖。一切都洁净如初,仿佛暴力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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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莫布解说着比赛的同时,三公里外的冠军墙展厅内,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正在进行。

冠军墙展厅位于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的核心区域。这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大理石立柱上雕刻着历代传奇骑士的浮雕,但仔细看会发现,最近二十年新增的浮雕下方都刻着一行小字:“某某公司荣誉赞助”。商业联合会的影响力如藤蔓般侵蚀着每一个传统符号。

傍晚五时四十三分,夕阳将建筑外墙染成虚伪的金色。

展厅内正在举行开幕宴会。水晶吊灯的光晕洒在抛光地板上,侍者托着银盘穿梭于衣着华贵的人群间。空气中飘荡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气味。这里的人说话都压低声音,笑容恰到好处,握手时力度适中——一切都经过精心计算。

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新西装的袖口。这身衣服是三个小时前送来的,量身定制,面料是维多利亚进口的顶级羊毛混纺。裁缝为他量尺寸时一言不发,动作精准得像在测量一具尸体。衣服很合身,合身得令人不适,它像一层皮肤紧贴身体,提醒他如今的身份——商业联合会发言人,一个他从未想过能企及的位置。

“合身吗?”麦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克维茨转身。麦基是资深发言人,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六年。他五十岁上下,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带着审视的意味。据说他能同时记住两百位重要人物的姓名、喜好和把柄。

“托您的福。”马克维茨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微弱。

麦基微微摇头:“别这么说。得体的衣着是我们必备的门面。”他走近一步,伸手捻了捻马克维茨的衣领,“那位裁缝的联系方式你留了吧?以后会用得到的。在这个位置上,形象就是资本。”

马克维茨点头。他其实扔掉了那张名片。这种刻意的安排让他不安——从衣物到言行,都有人为他设计好模板。他想起前任发言人恰尔内。一周前,恰尔内还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处理着特锦赛的筹备工作。然后突然“因健康原因辞职”,第二天就彻底消失了。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被清理一空,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您在想什么?”麦基问,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葡萄酒,递来一杯。

马克维茨接过酒杯,手指触碰冰凉的水晶杯壁。“我只是在感叹……这场宴会多么盛大。”

“啊,‘也许’。”麦基抿了一口酒,视线扫过宴会厅,“也许你只是还没缓过神来。恰尔内的事我们都很遗憾。”

马克维茨的手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晃出杯沿。麦基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待。

“他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麦基继续说,语气像在念悼词,“无论是作为公司员工,还是作为联合会发言人,他都尽力了。我在他之后才成为发言人,对于特锦赛的工作,他是前辈,我是新手。”他停顿,目光锁定马克维茨,“他对待赏识的人一向不差,对吧?”

这句话里有试探。马克维茨曾是恰尔内的助理,跟了他三年。他知道恰尔内的某些“安排”,知道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资金流向,知道某些骑士团的胜率被人为调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盯着酒杯中暗红色的液体。

“别也许了,”麦基拍拍他的肩,“摆出个笑脸。今天是对外开放日,驻场管理人摆着臭脸可不行。”

“您说得对,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