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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权与力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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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在褪去白日的喧嚣后,显露出另一种面貌。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和紧闭的店铺卷帘门,也将更深的阴影投递给两侧的巷弄。这里是卡瓦莱利亚基不那么光鲜的区域,靠近旧货市场和早期的工人住宅区,街道狭窄,建筑低矮拥挤,空气中残留着食物腐败、污水和廉价燃料混合的气味。

青金罗伊慢慢地走着,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轻快的小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是真的在享受夜间散步。如果忽略掉他身后阴影中,那些如同融入墙壁和垃圾桶后、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细微的呼吸和金属摩擦声的话。

一名无胄盟成员如同幽灵般从侧方巷口闪出,贴近罗伊,用极低的声音报告:“莫妮克阁下已经带队到达指定地点。目标区域内的感染者数量,预估在一百人左右,包括少数骑士。”

罗伊没有停止哼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黑黢黢的窗户,有些窗后似乎有惊恐的眼睛一闪而过,随即窗帘被死死拉紧。他轻声开口,语气就像在吩咐侍者添酒:“啊,能杀就杀吧。老规矩,按数量算钱,上头批的预算还挺充裕。”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当然,不许对自己人动手。误伤友军可没奖金拿,只有罚单。”

“是。”报告者无声地退回到阴影中。

不远处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楼顶,远牙查丝汀娜伏在冰冷的水泥边缘,夜视瞄准镜缓缓扫过下方街道和几条主要巷口。她的眉头紧锁。旁边,塑料骑士瑟奇亚克半蹲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防滑纹路。

“太少了。”查丝汀娜低声道,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

“什么?”瑟奇亚克没听清。

“无胄盟的人,数量太少了。”查丝汀娜的瞄准镜锁定了一个藏在广告牌后的灰衣射手,又移向另一个潜伏在通风管阴影处的身影,“艾沃娜应该已经成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但在这里布置的人手……远不足以彻底‘清洗’这片区域。是我们看漏了,还是……”

瑟奇亚克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要低估无胄盟,远牙。做好最坏的准备。”他的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也许清洗本身就不是唯一目的。他们在等,或者在逼什么出现。”

下方的街巷中,恐慌已经开始蔓延。几个躲在危楼里的感染者骑士发现了街上的异动,压低的、充满恐惧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喂!我好像看见……看见无胄盟的人了!”

“什么?!这里可是城里!他们敢?!”

“青色的……我看见青色的反光,是弓吗?开什么玩笑!”

“快!分头告诉其他人!躲起来,无论如何不要反抗!”

“谁、谁能联系上红松的人?快想办法!”

罗伊的哼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愈发清晰。他走到一盏路灯下,光线照亮了他半边带笑的脸和醒目的蓝色头发。他停下脚步,像是在欣赏路灯旁一张破旧的海报。一名手下再次悄然出现,低声报告发现了三名试图从下水道口转移的感染者。

罗伊没有立刻下令,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对手下说:“对了,我有提过董事会的报价吗?”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个非法感染者,三百枚金币。一个感染者骑士,翻倍。”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尝美酒,“一个感染者值一张特锦赛前排门票。一个感染者骑士……啧啧,够买半辆不错的二手越野车了。”

手下沉默着,等待指令。

罗伊的目光却越过了手下,投向了街道更深处,一张孤零零设置在路边的公共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纸,对周遭弥漫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路灯的光斜斜打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他笔挺的深色西装和一丝不苟的灰发。

罗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看到意外猎物时的兴奋。“那么,”他轻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手下听,“一个报价单之外的特殊人物,我们该怎么处理呢?”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开。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迈着依旧悠闲的步子,朝那张长椅走去。嗒、嗒、嗒……皮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倒计时。

玛恩纳·临光坐在长椅上,手里摊开的晚报头版,正是他那侄女玛嘉烈战胜烛骑士的大幅照片和夸张标题。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对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翻页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他选择这个地点,并非偶然。托兰留下的坐标,在他脑海中与这片街区、这张长椅的位置重叠。他在这里“等”,等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答案,关于自己内心那条早已锈蚀的底线,究竟在何处的答案。

罗伊在长椅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笑容可掬:“晚上好。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吧?”他语气轻快,“打扰您看报了吗?今天的晚报可全是耀骑士的新闻呢。”他环顾四周,“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真冷清。听说最近这一带可不太平,您一个人在这里,可得小心。”

玛恩纳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方投过来,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罗伊咳嗽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但眼中锐利的光芒更盛:“恕我冒昧,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玛恩纳重新将目光落回报纸上,过了几秒,才用平稳无起伏的语调回答:“罗伊。我刚结束工作,只是在这里小憩片刻。”

“哎呀,原来您才下班?这个时间?”罗伊故作惊讶,“您还怪辛苦的。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这附近应该只有感染者、非法移民和黑市贩子才对吧?您在这里……有什么‘工作’?”

“只是在等人。”玛恩纳翻过一页报纸。

“等人?”罗伊眨了眨眼,笑容变得有些暧昧,“怎么,您连我等的是谁都要问吗?”玛恩纳终于再次抬眼,那目光让罗伊后面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不,不,怎么会呢。”罗伊摆摆手,“等人……嗯,等人。”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礼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但我们,是有公务在身的。得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回避一下。”

玛恩纳合上了报纸,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放在上面。他的坐姿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办你的事,”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办我的事。”

罗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玛恩纳。”

“难道我刚才是在用高卢语说话吗。”玛恩纳的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巷口,几个无胄盟的弩手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扣上了扳机,冷汗浸湿了他们的掌心。他们能感觉到,青金罗伊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杀意。但同时,一种更庞大、更沉静、更令人心悸的无形压力,正从那长椅上穿着西装的男人身上弥漫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血的存在感,仿佛他坐在那里,那片空间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领域。

罗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场的每一个无胄盟成员的心脏都随之抽紧。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预备姿态。暗处,至少七把经过消音处理的劲弩,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角度,冰冷的箭尖无一例外,全部瞄准了长椅上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身影。

罗伊在计算,评估,权衡。杀死玛恩纳·临光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临光家族的残余影响力,耀骑士的激烈反应,监正会可能的借题发挥……但此刻,箭在弦上。对方的蔑视,是对无胄盟权威的直接挑战。

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瞬间——

一个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分离出来,悄然出现在长椅另一侧的路灯阴影下。

她身形高挑,穿着罗德岛标志性的、带有医疗标识的深色长袍,兜帽微微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洁白、修长、弧度优雅的角,清晰地昭示着她萨卡兹的身份。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持握任何武器,但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她的出现并非偶然。不久前,罗德岛收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匿名警示,提及了这个地点和时间。博士派出了刚好在附近的她前来查看。此刻,她看到了对峙的双方,立刻明白了警示的含义。

罗伊抬到一半的手,僵住了。他所有的算计和杀意,在这一刻遇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量。他认出了来人,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医师,闪灵。关于她的情报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实力深不可测,与耀骑士玛嘉烈关系密切,在罗德岛内部地位特殊。一个玛恩纳已经足够棘手,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有可能拿下。再加上这个背景复杂、实力不明的萨卡兹……胜利的天平瞬间倾斜。更关键的是,与罗德岛在此地爆发直接冲突,等于将把柄和攻击的借口亲手递给监正会。玄铁大人会如何看待这种节外生枝、可能破坏大局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