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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洪台吉的算计(1)暗潮 (2/3)

“怕什么?”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我阿敏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话不能对人讲的?”

爱尔礼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忧虑愈发浓重。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正厅里,各旗贝勒已分坐两侧。见阿敏到来,纷纷起身相迎。阿敏昂首步入厅内,目光只在那几个实权人物身上略作停留,对其他人则只是微微颔首。他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阿敏端起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入塞归来,咱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聚聚了。来,满上!”

仆从们鱼贯而入,手持银壶为各桌斟酒。酒是关内的烧刀子,烈性十足,酒液倒入杯中时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阿敏的面色已经泛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解开了衣襟上的第一颗金扣,话语间愈发无所顾忌。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

“当年老汗临终,”阿敏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曾有遗命,要我与其他三大贝勒共执国政。”

厅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几个斟酒的仆从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主位。阿敏似乎浑然不觉,举起酒杯仰头饮尽,重重放下。

“如今呢?”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洪台吉独揽大权,事事一个人说了算。我等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如今还剩几分?他又将我等于何地?”

席间一阵骚动。

坐在右侧第三位的贝勒硕托低头饮酒,一言不发;他对面的萨哈廉轻轻放下筷子,面无表情;靠门边的几个小贝勒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有人附和着点头,有人沉默不语,更多的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坐在阿敏左手边第三位的济尔哈朗,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动作太过克制,克制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手指先松开杯壁,杯底平稳落下,没有任何倾斜,没有任何碰撞。这不是一个饮酒尽兴之人会有的动作。

阿敏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济尔哈朗脸上。

“济尔哈朗——”阿敏眯起眼睛,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你倒是说说,大汗英明不英明?”

济尔哈朗抬起头,面色平静。他的五官与阿敏有几分相似——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同为舒尔哈齐的儿子。但他的眉眼间少了阿敏那股桀骜之气,多了几分内敛与克制。

“大汗英明,”济尔哈朗的声音不高不低,“方有我大金今日之盛。此次入塞,斩获颇丰,实乃大汗运筹之功。”

阿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济尔哈朗看了许久,目光渐渐变得冰冷。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阿敏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刀锋划过石板。

“济尔哈朗,你倒是忠心。”阿敏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可别忘了,你可是舒尔哈齐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济尔哈朗的脸色刷地白了。

舒尔哈齐——他们的父亲,努尔哈赤的亲弟弟,曾经与努尔哈赤并称“两头蛇”的人物。父亲死后,他从小被努尔哈赤收养,在伯父的阴影下长大,对曾经的往事讳莫如深。阿敏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提起这件事,等于当众揭开了他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济尔哈朗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他却浑然不觉。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微微发抖。

阿敏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宴会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各怀心思地饮酒吃菜,气氛远不如开始时热络。阿敏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爱尔礼和两个包衣奴才架回后院的。

济尔哈朗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仆从们收拾残席,看着灯笼在风中摇晃,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北的方向。

——

清宁宫中,烛火通明。

洪台吉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了“汉高祖诛韩信”那一章。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字,而是在听。

听什么?

听脚步声。

他已经听了一整个晚上。

当太监通报贝勒济尔哈朗求见时,洪台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像是猎物终于落网的猎人。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再然后是膝盖触地的闷响。

“臣济尔哈朗,叩见大汗。”

洪台吉没有立刻抬头,又翻了一页书,才慢慢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跪在殿门口的济尔哈朗身上。济尔哈朗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背脊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夜风的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来了。”洪台吉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今晚的雨停了”一样随意。

济尔哈朗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臣有要事禀报。”

“说吧。”洪台吉合上书,将它放在案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济尔哈朗直起上身,但仍然低着头。他将宴会上阿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一一禀报,用词谨慎,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供状。他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包括阿敏提起“舒尔哈齐的儿子”那句话时,他自己的反应。

洪台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济尔哈朗的额头又开始渗出冷汗。

“阿敏果真如此说?”洪台吉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济尔哈朗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起来吧。”洪台吉的语气依旧温和,“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之一。阿敏狂悖,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公然质疑父汗遗命。”

济尔哈朗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抬起头,正对上洪台吉的目光——那双眼睛幽深如井,看不到底,却又像能看穿一切。济尔哈朗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