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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洪台吉的算计(3)密议革制 (2/4)

范文程在宁完我话音落下之后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没有急着接话,让宁完我的话在空气中充分发酵,让所有人都品出其中的分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

“公甫所言,正是关键所在。”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没有宁完我那种激昂,也没有那种凛然,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但那平淡底下藏着更深的洞察。

“阿敏被囚,已让代善大贝勒、莽古尔泰贝勒等人如惊弓之鸟,心生警惕。”

他抬起眼,目光在洪台吉脸上停了一瞬。

“彼等眼下或暂感兔死狐悲,或忙于撇清自保,然其内心深处,对大汗收回权柄之举,岂能无虑?若此时再行此改制,直指其根本利益,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器物,每一个零件都要仔细端详。

“彼等即便不明面反对,也必多方掣肘,阳奉阴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改制之难,不在其名,在于其实,在于如何让这六部之权,真正能行之有效,而非空悬之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说出来的话更重——如果六部成了空壳,那今天的密议就毫无意义,大金还是那个八旗分权的部落联盟,洪台吉的雄心壮志终究是镜花水月。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淅沥的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一滴,一滴,像计时更漏,又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

洪台吉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神越发深邃。那深邃不是空洞,而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如镜,内里暗流涌动。他的目光在范文程和宁完我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颔首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看到。

“二位先生所虑,朕岂能不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那笃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个猎手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猎物走进陷阱。

“所以,阿敏这枚棋子,必须用好,用足!”

他的手指落在案角那堆文书上。最上面是一份奏报,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阿敏的名字和几行小字。他的指尖在阿敏的名字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他不止是狂悖不法,更是‘旧制’之弊活生生的体现!他为何敢拥兵自重,滞留朝鲜不归?为何敢弃守永平四城而无惧追究?根源便在这八旗分权,贝勒各有凭恃之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始终控制在偏殿的墙壁之内,不让一个字漏出去。

“朕要以他的下场,明正典刑,告诉所有人,旧路,已经走到头了!不变,则我大金依旧难以撼动明国这庞然巨物;变,方有生机,方有未来!”

他的手掌在桌案上拍了一下。比刚才重,闷响在殿内回荡。

“阿敏,就是祭旗之物!”

说到“祭旗之物”四个字时,他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那冷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算计——就像猎人看待猎物,农夫看待秸秆,只问用途,不问生死。

他倏地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在墙壁上,黑色的轮廓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户关着,厚毡毯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雨,但能听见雨声。雨打在窗棂上,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伸出手,掀开毡毯的一角。雨水打在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指上,凉凉的。他望着窗外被雨水笼罩的、沉沉的夜色。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在对着那些无形的、保守而强大的对手宣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肩膀展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几息,他放下毡毯,转回身,走回案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六部之名,便依明制,吏、户、礼、兵、刑、工。”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草图上,依次点过那六个圆圈。每点一个,就停顿一下,让两人看清楚。

“此名正言顺,可示天下我大金并非草莽,亦知礼乐制度。”

他的手指在“礼部”的圆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然其内核,需契合我大金八旗劲旅、满蒙汉杂处之实,不可全盘照搬明人那套繁文缛节、僵化不堪之物。”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案两侧,目光从范文程扫到宁完我,又从宁完我扫回来。

“朕来细说。”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草图上,点在“吏部”二字上。指甲在纸上留下一个浅痕。

“吏部为首,掌品秩铨选,考课黜陟。此乃重中之重!”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范文程和宁完我,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明白这背后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