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贤妻！

翌日中午，阳光透过郭松龄家里的窗户，在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一碟榨菜丝算是唯一的“开胃”小菜。

夫妻俩相对而坐，郭松龄看着面前的饭碗，米饭几乎没动过。韩淑秀夹了一筷子榨菜想放进他碗里，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抚慰道：“先吃点。”

郭松龄目光落在碗里那几根酱色的榨菜丝上，像被刺了一下，猛地扔下筷子。竹筷落在桌面的声响不大，却让韩淑秀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她自己的筷子也停在那里。

郭松龄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转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像困兽在试图挣脱牢笼。

韩淑秀慢慢收回手，脸上也是愁云密布，她与丈夫休戚与共，丈夫心里那团被冰冷现实浇铸又反复灼烧的愤懑与委屈，她又岂能不知？岂能不痛？

“去他娘的！”郭松龄突然爆发了，压抑了一昼夜的怒火瞬间冲破了闸门。他一把抄起旁边一把旧木凳，狠狠往地上一砸！——“嘭！”一声闷响，凳子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滚到墙角，竟没摔烂。

也是他家里穷啊，苦日子过惯了，连发泄时都下意识舍不得真摔坏东西……毕竟真摔坏了家里东西，难为的，还是淑秀。

韩淑秀脸上的表情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跟我玩这套花拳绣腿，演他娘的大戏呢！”郭松龄胸膛剧烈起伏，转头朝着妻子的背影嘶吼，像要把肺腑里的郁结全都倾倒出来，“淑秀，你知道，我最气愤的是什么？！还真不是位置！”

韩淑秀背对着他，拿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却同样难以下咽。

“我现在的地位还轻吗？！”郭松龄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质问无形的对手，“全部奉军的精锐都由我指挥！这是什么？！这搁在过去，就是大司马，是兵马大元帅的权柄！我气那老家伙，真把天下当他自己家的炕头了！明明是个专断独行的家长，把权柄、地盘玩于股掌之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和蔼可亲、处处体恤、为你着想的模样！恶心！虚伪！”

“嗯！”郭松龄又狠狠一脚踹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椅子歪倒在地。

韩淑秀终于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切中要害：“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不过是一点一点，把自家能拿到的权力全塞进自家的口袋里罢了。看着吧，接下来还要利用你们这些人的手，把整个国家都划拉到他们张家的口袋里！”

郭松龄双手撑着梳妆台台面，他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痛苦与不甘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到了应该改变的时候了！”

韩淑秀似乎将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情绪反而平复了些。她重新拿起碗筷，拨弄着米饭，小口吃了起来，语气平淡，却很残酷：“话虽这么说……可我觉得，你却做不到。”

郭松龄猛地扭头看向妻子，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服。他正在情绪的巅峰，满腔孤愤亟待化为决断，却没想到最亲密的枕边人，竟会在此刻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质疑他的决心。

他像一只被刺痛要害的受伤狮子，喉咙里发出低吼：“你是担心我的能力？”

“我从来就不担心你的能力！”韩淑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丈夫的视线，“我自己的男人，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又低下头，慢慢咀嚼着那一小口饭。

郭松龄眉头紧锁，烦躁更甚：“那你担心什么？！”

韩淑秀再次放下碗筷，这次，她转过身，正对着丈夫，目光仿佛要看到他心底最深处去：“茂宸，你心里最大的障碍，真的不是老张。是小张，对么？”

郭松龄如遭雷击，猛地一颤，随即哑口无言。他高昂的头颅，一点点、沉重地低垂下去。韩淑秀这句话，却是精准戳中他的要害。

是啊，这些年来，从讲武堂的师生相得益彰，到战场上的并肩浴血奋战，再到一步步将他提拔至高位、倾心倚重的知遇之恩……与张学良的点点滴滴，那些亦师亦友、情同手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郭松龄，真的能对着那张年轻而信任的脸，举起反旗吗？

想到张学良，满腔的暴怒和戾气，竟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茫然。他默默地走回饭桌旁，重新捧起碗筷，声音沙哑：“吃饭。”

韩淑秀也拿起碗筷，拨弄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米饭，目光落在桌面上，静静说道：“你和他，互为师生，又情同手足。这么多年，一路携手走来，他对你有知遇之恩，提拔之德，你也对他，算得上是肝胆相照，倾囊相授了吧。”

郭松龄拿起一个冰冷的馒头，用力掰下一角，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韩淑秀低着头，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敲在郭松龄心上：“茂宸，你真的忍心，把他当做‘革命’的对象吗？对他……拔刀相向么？”

郭松龄夹起的一筷子青菜停在半空，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无法回答。

知夫莫若妻。韩淑秀抬起头，看着丈夫僵硬的表情，笃定地下了结论：“我料定，你是不会的。”

郭松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始大口吞咽食物，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他吃得又快又急，被干硬的馒头噎住了，连忙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韩淑秀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口吃着，继续说着，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在争取他，希望他从思想上，从对时局、对国家前途的看法上，都能向着社会进步、向着真正革命的方向上来。可是……”她顿了顿，“你能有多大的把握呢？人家，终究是父子啊。”

郭松龄依旧用狼吞虎咽来回避这尖锐的问题，含糊道：“实在不行……就绕过他！我在奉军中这么多年的经营，根基已深，已经足以独立掌握这支精锐！”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妻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碗中米饭的热气早已散尽，窗外的光斑也悄悄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