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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猫灵报恩错 (4/5)

黑白猫从老太太手心里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蓝梦和猫灵。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像临终老人一样的眼神,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刚被点燃的火柴一样的光。

它走到蓝梦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蓝梦的手腕。蓝梦感觉到一阵温和的、像春天下午阳光一样的暖流从手腕蔓延到全身,之前被白水晶串珠碎掉之后一直空荡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藤蔓,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指尖。

“它把最后的灵力分给你了。”猫灵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不是报恩,是拜托。它在拜托你,帮它照顾这个老太太。三天之后,它要走的时候,能走得安心一点。”

蓝梦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银色的纹路,纹路在缓慢地明灭,像一颗极小的、被藏在她皮肤底下的星星。

“三天后,我带老太太去送它。”蓝梦的声音有点哑,“它在哪进轮回?”

猫灵想了想:“满月之夜,阴阳两界的通道会在水边打开。最好是流动的水,河、江、海都行。这座城市东边有一条河,叫浔河,从老城区穿过去,一直流到东海。那条河上的桥下面,有一个固定的通道口,阴司的人常在那里进出。我认识看门的,打个招呼就行。”

“你认识阴司看门的?”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猫灵用爪子抹了抹脸,表情有点心虚:“上次帮狗续命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头,姓孟,不是孟婆的孟,就是姓孟。他欠我一顿酒。”

“你一个猫灵,拿什么请他喝酒?”

“我告诉他哪里的供品最好偷。”

蓝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追问这个问题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活在一个荒诞的笑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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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农历七月十五,满月。

蓝梦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老太太家,帮老太太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新的布鞋。老太太的脚很小,只有三十四码,蓝梦跑遍了整条街才在一家老鞋店里找到最后一双三十四码的布鞋。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让蓝梦帮她系鞋带。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蓝梦蹲在她面前,一根一根地系鞋带,系得很慢,很仔细,系完了左边系右边,系完了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别紧张。”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都九十一了,什么没见过。生离死别,见一次少一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蓝梦把手从鞋带上拿开,站起来,扶着老太太出了门。

楼下,那只黑白猫已经在了。它蹲在单元门口,身体比三天前透明了不少,透过它的身体能看到对面楼的墙砖。但它蹲得很稳,尾巴绕在脚边,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今天它的毛色变了。不是黑白花的,而是变成了一种银白色的、和猫灵很像的颜色。不是因为猫灵的灵力,是它自己的——它把自己最后那点灵力全集中在了皮毛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崭新的、从未受过伤的、刚从娘胎里出来的小猫。

老太太看不到它,但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蓝梦说:“嗯,就在您脚边,蹲着呢。”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好看——九十一岁的老太太,牙齿只剩了下面一排,上面的假牙今天没戴,笑起来牙龈露了一大片。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浔河离老太太家不远,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蓝梦扶着老太太慢慢地走,猫灵走在前面,黑白猫走在老太太脚边。凌晨的街道很安静,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头顶上,像一盏被人忘在了天上的路灯。

走到浔河桥上的时候,桥下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白色的衬衫,黑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但腰板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不多,头发漆黑,不像是这个岁数该有的发色。他的左手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只有一团幽幽的蓝光在飘。

“来了?”老头看到猫灵,咧嘴笑了,“你小子还真没骗我,这顿酒我记下了。”

猫灵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走到老头面前,前腿并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孟叔,这只猫的事我跟您说过。它想进轮回,投胎成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做猫了。二十年的猫命,够了。”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黑白猫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它的灵体已经不完整了。”老头说,“二十次转世,每一次都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给了别人。剩下来的这点,就算是进了轮回,投胎出来也是个残缺的。缺胳膊少腿,或者缺心眼,或者缺在别的地方。”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蓝梦赶紧扶住她。

“那它不进轮回了。”老太太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它就留在我身边,当一只野猫,走到哪跟到哪,我看不到它没关系,我知道它在就行。”

老头看着老太太,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留不住的。”他说,“它的灵体已经快散了。不进轮回,三天后它就是一颗猫丹,嵌进你的身体里。然后你会长生不老,但它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黑白猫从老太太脚边走了出来,走到桥栏杆旁边,站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先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蓝梦,最后看了看猫灵。它的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雾散了之后露出来的星星。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它转过身,走到老太太面前,后腿弯曲,前腿伸直,把整个身体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和猫灵上次在老太太面前做的姿势一模一样——猫界最高的礼节,三拜九叩。

但它叩的不是老太太。

它叩的是老太太身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蓝梦顺着它叩拜的方向看过去——老太太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比黑白猫还要透明,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了。

老太太的女儿。

她来了。她一直没走,从二十年前的那一天起,她就在这个世界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没有根,没有方向,没有归处。但她没有去投胎,因为她放心不下一个人——她的母亲。

而现在,她的母亲身边有了一只愿意用二十条命去换她多活一天的黑白猫,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妈。”麻花辫女人的嘴没有动,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太太的耳朵里,“我跟它一起走。它替我照顾了你二十年,我替它照顾它的后半程。轮回路上有个伴,不孤单。”

老太太的腿再也撑不住了,她跪了下去,跪在浔河桥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双手撑着地,头低垂着,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比哭出声更让人心碎。

黑白猫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麻花辫女人面前,仰头看着她。麻花辫女人蹲下来,伸出手,黑白猫跳进了她的怀里。

它又变回了那只橘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半眯着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