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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今日,开封不跪 (3/6)

队伍动了。

成千上万双脚,踩出同一个节奏。

但,当真正走出贡院,在白日阳光下打量这座开封城,人们才意识到——

这场洪水,究竟有多可怕。

街道成了河道,浊黄的泥水漫过腰际,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像一排排坟头。

水面漂着衣服、木盆、碎木梁。

还有一具肿胀的羊尸,被水泡得发白,在屋檐下打着转。

一个孩子蹲在墙头上,抱着一只湿透的布老虎,不哭不闹,眼睛直直地盯着黄水。

他的母亲不知被冲去了哪里。

几个妇人挤在快要塌的阁楼里,嘶哑着嗓子喊“救命”,喊了两声就没了力气,只有嘴唇还在动。

远处漂来一只木盆。

盆里躺着个婴儿,不知是死是活,被水流推着撞上墙角,又弹开,继续往前漂。

一个老汉坐在屋顶上,膝盖上横着一根拐杖,目光呆滞,嘴唇发紫。

旁边躺着一个人,用草席盖着脸,席子一角被风吹起,露出灰白的发髻。

那是他的老妻。

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只鞋、半截板凳、亦或一扇门板。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湿木头的气味,混着雨水,呛得人嗓子发紧。

没有哭声,没有人喊叫。

因为嗓子早喊哑了。

眼泪也已经流干了。

只有水声,和偶尔什么东西塌了的闷响。

自古以来,洪水灾情莫过于此。

殒命者众,苟活者亦魂摧魄散。

灾后重建,非在屋宇,在——

人心!

所以,崔山长这支队伍所过之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断墙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举着铁锹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山长——!”

那声音劈开雨幕,沙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接着是第二个。

“山长来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半塌的阁楼里探出头,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破了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十个——

断墙上、屋顶上、快要倒的木梁上,湿漉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喝彩声、加油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像浪头一样涌过来,撞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又被弹回来。

最后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里没有人回头。

但铁锹攥得更紧了,步子踏得更沉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群人,是开封城……最后的希望。

是以,他们不能哭,不能怯,不能慌。

好在,人群最前方,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始终笔挺如松。

他往哪里走,活路就在哪里。

他站在那里,方向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