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4章 星火燎原 (2/7)

我对王强吩咐道。

老周,全名周福根,是王强从乡下找来的一个老电工,五十多岁,沉默寡言,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和电击留下的疤痕。他以前在部队通信连干过,复员后在公社农机站修拖拉机电路,手艺精湛,是这片工地上唯一懂点“电”的人。

老周被叫来,看到桌上拆开的示波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他拿起工具,凑近了仔细检查线路板。

“电容鼓了,换掉。这边有个电阻烧糊了…这个三极管估计也悬…”

老周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乡音,但一针见血。他动作麻利,找出备件,用一把老旧的烙铁,在松香的烟雾中,精准地更换着损坏的元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精密的电路板上操作时,却异常稳定。

“啪嗒。”

老周合上最后一个卡扣,示意我通电。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电源。示波器内部传来轻微的嗡鸣。老旧的电子管灯丝慢慢亮起橘黄色的光芒。屏幕上,一道细弱的、微微抖动的绿色扫描基线,顽强地亮了起来!

“成了!”

王强兴奋地叫出声。

老周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示波器昏黄的灯光,如同黑夜中的启明星,照亮了简陋的技术室。图纸上的线条终于落到了实处。我将设计好的电路图交给老周,又拿出李卫国寄回来的元器件样品。

“周师傅,按这个图,先焊一块板子出来试试。”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老周接过图纸和零件,没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他找了一块废弃的纤维板当基板,拿出他用了半辈子的烙铁和焊锡丝。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的手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米粒大小的电阻、电容,精准地按图纸位置摆放,然后烙铁头精准地点上焊锡丝,一缕青烟升起,一个圆润饱满的焊点便牢牢固定住元件。动作不快,却有一种千锤百炼的沉稳和精确。

时间在松香的独特气味和烙铁头的微热中流逝。当最后一根导线焊接到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ic芯片上时,一块布满银色焊点和彩色元件、核心位置镶嵌着黑色ic的电路板,诞生了。

接上电源,连上一个旧喇叭。老周调试着可变电容。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电流嘶嘶声后——

“滋啦……滋啦……”

一阵清晰、稳定、带着些许电磁噪音的广播声,骤然从破旧的喇叭里流淌出来!不再是晶体管收音机那种特有的、带点瓮声瓮气的音质,而是更加通透、清晰!音量不大,却异常稳定!

“响了!真响了!”

王强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老周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放出光彩,他侧耳仔细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专注。

我拿起那块轻薄的电路板,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热。核心的ta7641芯片在稳定工作。成功了!这块凝聚着超前设计理念和简陋工艺的板子,就是燎原的星火!

“周师傅,”

我看向老周,语气郑重,“从现在起,您就是我们‘星火电子’的技术主管。工资翻倍!您负责带徒弟,把这块板子,复制出来!越多越好!要快!”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气度沉稳的“陈总”,又看看手里这块会发声的神奇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中!”

简陋的车间里,很快支起了几张旧木桌,权当工作台。老周带着王强找来的几个还算机灵的小学徒工,开始了最原始的手工焊接流水线。松香烟雾缭绕,焊锡丝融化时特有的气味弥漫。一块块纤维板被裁切好,元件按图纸分发,老周手把手地教,小学徒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师傅的动作。焊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虚焊连连,渐渐变得圆润、牢固。虽然速度慢,但一块块承载着“星火”之名的收音机核心板,在无数次的练习和汗水中,被笨拙却顽强地复制出来。

外壳,成了新的难题。塑料模具是天价,金属外壳成本高、工艺复杂。王强愁得直挠头。

“用木头。”

我给出了解决方案。

于是,工地上又多了木匠的刨花和锯末声。上好的桐木被锯成合适的大小,刨光,打磨。按照我设计的简洁图纸——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正面开圆孔装喇叭网罩,侧面旋钮孔,顶部拉杆天线孔。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最基础的几何线条。打磨光滑后,刷上清漆,露出桐木温润自然的纹理。一种笨拙的、带着手工温度的质朴感扑面而来,竟意外地有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当第一台完整的“星火牌”收音机组装完成,摆在桌上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它只有巴掌大小,比百货大楼里那些动辄半尺长的“大块头”小巧得多。桐木外壳温润质朴,正面蒙着一块细密的铜纱网,里面是小小的纸盆喇叭。侧面两个旋钮,一个调台,一个音量。顶部一根细细的、可以抽拉的金属天线。

接通电源,旋动调谐钮。

“滋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滋啦……这里是省台文艺频道……”

清晰、稳定、杂音明显小于普通收音机的声音流淌出来。最关键的是,它只用两节五号电池!而国营大厂的同类产品,至少要四节一号电池!

“成了!默哥!咱们的收音机成了!”

李卫国不知何时从南方回来了,晒黑了一圈,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王强和老周,还有那几个小学徒工,都围在桌旁,眼神热切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木盒子,如同看着一个奇迹。

我拿起这台“星火”初号机,感受着它轻巧的重量和外壳温润的触感。粗糙,简陋,带着手工制作的痕迹,但它内部跳动着的,是一颗超越时代的“芯”!信息差带来的降维打击,就从这小小的木盒子里,发出了第一声啼鸣!

“卫国,”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车间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带上十台样机,跟我走。我们去——广交会!”

1984年,春寒料峭。

广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的场馆外,人潮汹涌。各种肤色、操着不同语言的外商、采购员、国营大厂的代表们,如同过江之鲫。巨大的横幅标语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焦灼和浓烈的商业气息。

场馆内,更是如同沸腾的海洋。国营大厂的展位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红旗招展,灯光明亮。玻璃柜台里,红灯、牡丹、熊猫牌收音机一字排开,外壳锃亮,体积庞大,如同一个个披挂整齐的战士。穿着笔挺中山装的销售代表们,操着流利的英语或俄语,神情矜持而自信,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外商询价。他们的展位前人潮涌动,彰显着“国字号”的雄厚实力和品牌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