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437章 芳茹余烬 (2/3)

赵南星慢慢靠回车壁,那卷《尚书》从膝上滑落,他也没去捡。只是望着车顶那一片昏暗,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从肺腑深处咳出来的。

“好啊,”他轻轻说,“真好。跪谏的,是‘有人指使’。通敌的,是‘论死’。这大明朝的江山,原来是这样坐稳的。”

薛敷教不敢接话。

张三谟在外面挥了一鞭,马儿跑得快了些。风更急了,卷着沙土,打在车帘上,噗噗地响。

二月初三,京师。

马车在阜成门附近一条小巷里停下。巷子窄,车进不去,张三谟先跳下车,扶着赵南星下来。薛敷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简单的书箱。

巷子深处有扇黑漆小门,此刻开着。门里是个寻常四合院,天井里一棵老槐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

杨涟就站在那棵槐树下。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见赵南星进来,他疾步上前,长揖到地:

“存之先生,一路辛苦了。”

赵南星扶住他,细细打量。不过一年未见,杨涟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青青一层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文孺,”赵南星唤他的字,“你也辛苦。”

话音未落,屋里又迎出几人。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都是熟人,都是这些年在芳茹园、在无锡东林、在各种讲会上常见的身影。此刻聚在这小小院落里,个个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之气,像是被北地这无尽的风沙浸透了。

“先生。”众人齐齐行礼,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焦灼。

赵南星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往正屋走。屋里已经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却也闷。众人依次落座,杨涟亲自沏了茶,是寻常的茉莉香片,热气袅袅,却化不开满室凝重。

“景逸的事,”赵南星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暖手,“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对视一眼,左光斗先开口,声音沉:“诏狱里透出的消息,说是从高兄无锡老家搜出了与那朱彦璋往来的书信,信里论及江南田亩、漕粮、卫所虚实。还有让明德那案子——让明德在凤阳守祖陵,本是个闲差,却突然举家自焚,只留了个幼子,说是被高兄派人接走了。如今那孩子下落不明,锦衣卫便咬定是高兄杀人灭口,与逆贼里应外合。”

“荒唐。”赵南星吐出两个字,茶盏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景逸的为人,我清楚。他若真要通敌,何须留下书信?又何必去动一个远在凤阳的闲职皇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魏大中苦笑,“如今皇上……是铁了心要清账。高兄是太子讲官,又是清流领袖,拿他开刀,一石三鸟。”

屋里静了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熊奋渭他们呢?”赵南星换了个话头。

“更惨。”左光斗摇头,“革职下狱不说,皇上前日下了旨,说他们既忠勇可嘉,便全数编入‘忠义营’,不日押送南京军前效力——美其名曰‘赞画军务,督战杀敌’。”

“南京?”赵南星眉头一皱,“南京现在……”

“守不住。”杨涟接口,言简意赅,“昨日到的塘报,羽柴赖陆——就是那朱彦璋,麾下倭军水师已全据长江,陆师分三路围了南京。魏国公徐弘基闭门死守,但外城多处坍塌,军心已乱。更要命的是,戚金、张名世、陈寅那支川浙兵,在龙潭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戚金被俘,张名世战死,陈寅下落不明。”

“三路援军,应天巡抚薛国用、操江提督刘廷策、总兵杜弘域,在秣陵关外被倭军主力击溃,薛国用自刎,刘廷策被俘,杜弘域仅以身免,如今退守镇江,已是惊弓之鸟。”袁化中补充,声音发涩,“南京……已成孤城。”

屋里死一般寂静。

赵南星慢慢靠向椅背,闭了眼。他想起高攀龙去年秋天在芳茹园说的话:“辽东建虏日炽,西南土司屡叛,朝廷却还在党同伐异。”

如今,不用等建虏,也不用等土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建文余孽”,带着倭寇,就要把大明朝的陪都、太祖的孝陵,一并吞了。

“朝堂诸公,”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是什么章程?”

众人又对视,这次,是周朝瑞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还能有什么章程?方从哲一党,咬定了‘倭寇远来,势难持久’,主张固守待援,以拖待变。叶福清倒是主战,可手里无兵无饷,说不上话。兵部黄嘉善、户部李汝华,如今只管哭穷——也确实穷,太仓早空了,九边欠饷数月,辽东那边催饷的文书雪片似的,熊廷弼已经说了,再不发饷,军变在即。”

“所以,”赵南星缓缓道,“是准备议和?”

没人应声。算是默认。

炭火又噼啪一声,这次爆得有些烈,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了。

“你们呢?”赵南星看向杨涟,又看向左光斗,看向这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你们怎么想?”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远远的风声。

最后,是顾大章先打破沉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学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这次声音大了些,却更茫然:“学生读圣贤书,知道‘君辱臣死’,知道‘主忧臣辱’。可如今……皇上不认为辱,认为辱的臣子下了狱。该忧的,皇上似乎也不忧。我们……我们除了上疏,除了跪谏,还能做什么?上了疏,留中不发。跪了谏,下狱充军。这、这……”

他说不下去,脸憋得通红,是羞愤,也是无力。

“杨涟,”赵南星点名。

杨涟抬起头,那双灼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草稿,放在桌上,推到赵南星面前。

“这是学生昨日草拟的,”他声音很稳,却隐隐发颤,“请皇上罢方从哲,斩黄嘉善、李汝华以谢天下,尽发内帑,募天下义勇,御驾亲征,与逆贼决一死战。”

赵南星没看那份奏疏。他只是看着杨涟:“你知道,递上去会如何。”

“知道。”杨涟点头,“下狱,充军,或者……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