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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有妻东来 (3/3)

杨炯胸口犹自起伏不定,却也知她说的俱是正理。

默然片刻,强自按下心头火气,缓缓归座。

郑秋见他渐次平静,方轻哼一声,不紧不慢道:“你当女帝一党为何偏要与你为难?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当初你倡议造船通海,满朝文武皆道是劳民伤财的勾当,莫说出资襄助,便是你设立的造船基金,也少有人问津。

如今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珍宝源源不绝运抵长安,商税关税日渐充盈,竟成了国库岁入的大宗。

那些人眼见如此,岂能不眼热?偏又拉不下颜面明说,只得借‘穷兵黩武’的名头来寻你的不是。

这所谓的陆疆海疆之争,说穿了,不过是为着海事利权罢了。”

杨炯长叹一声,气息渐匀:“若果真只为分一杯羹,倒还易与。如今西欧罗巴公司与东美洲公司正值用银之际,我正盼着他们能投注资财,共图发展。

唯恐这些人为党争之故,定要将海权陆权强分畛域,非要争个孰先孰后。若到那般田地,彼此牵制,互相掣肘,岂不误了开拓海疆的良机?那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郑秋微微耸肩,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眼下情势,分明正是如此。女帝麾下多是陆权优先之论,皆道大华疆域已极辽阔,官员分派尚且不敷使用,若再扩张,恐难治理。

况且南疆战事势如破竹,张肃、李溟统领大军,眼看就要将孔雀帝国尽数平定。

朝堂之上为此争论不休,有人主张该当纳其疆土,有人却觉鞭长莫及。这般情势下,自然更不愿见你在西境另启战端。

而那主张海权优先的,以石介师兄为首,商税关税实乃新政命脉,亦是新党立足的根本,他们自然极力主张继续开拓海疆。

两派各执一词,在朝堂上争执不下,已有数回险些动起手来。”

杨炯闭目揉额,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海事兴起,必然会与传统的农耕文明产生冲突。如今大华的生产力尚未跟上,新政的推行又过于急切,出现这样的争论与党争,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言语间满是怅惘,“终究是……步子迈得太大些了。”

这般说着,杨炯又将父亲书信展开,目光凝在范汝为叛乱那段文字上,蹙眉道:“这范汝为究竟何等人物?千余乌合之众便能割据闽地?福建虽素称‘兵家不争之地’,然厢兵也有数千,剿灭这等草寇理应不在话下,何至于非要我星夜回京?”

郑秋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你何必在此装痴作呆?老爷子这般安排,其中深意你当真不知?”

见杨炯默然不语,便索性将话挑明:“你远在西域,朝中无人能制衡石介师兄。老爷子身份特殊,若公然表态,难免被各方过度揣测,卷入党争漩涡。叶师兄老成持重,是老爷子留给咱们儿子的盛世之相,非到万不得已,断不会与石介师兄正面相争。

可石介师兄那个倔脾气,你我最是清楚……”

郑秋略顿一顿,纤指轻叩案几:“折中法推行数十载,士绅以粮易引,早已结成铁板一块的利益网。如今石师兄要废此法,改设‘盐运提举司’统购统销,盐价皆由中枢核定,这岂不是断人财路?

那些垄断盐引的豪族,如苏州范氏、杭州钱氏之流,现下要将盐引折作官债,三年分期兑付,明为兑换实为削夺,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更不必说方田均税新规!”郑秋语气渐沉,“专为清查江南隐田而设。派去的方田官多是气盛的新锐之辈,与地方通判联手,逐县清丈圩田,按实亩征税。

隐田逃税者竟要‘亩罚三税’,田产半数充公。士绅盐商利益相连,自然要抱团反扑,这叛乱……不过是迟早的事。”

杨炯听至此处,胸中郁气难舒,冷声道:“这个石介,真真是个拗相公!临行前我千叮万嘱,废除折中法虽是要务,须得待八横八纵的官道贯通后再行推行。

不然那些崇山峻岭、偏远之地,朝廷如何将食盐运抵百姓手中?届时民间缺盐,怨声四起,反倒坏了新政根基。

他怎的就这般急功近利!”

“还不是那王若钦日日作祟。”郑秋轻叹一声,眉间倦意更深,“自你离京,此人在《长安日报》连篇累牍指摘新法弊端,煽动朝野物议。

石介师兄与他一党在朝堂上争执不休,几度险些动手。

石介师兄急于展现新政之绩,以堵悠悠众口,这才乱了方寸。更兼你不在朝中坐镇,无人能调和鼎鼐,这矛盾自然愈演愈烈。”

杨炯轻叹,知道郑秋所言俱是实情。

要知道,杨炯在大华朝中身份特殊,既是梁王嫡子,又与女帝渊源颇深,更兼军功赫赫,威望日隆。

朝中不少新晋官员皆是他亲手擢拔的进士,向来唯他马首是瞻。更要紧的是,许多父亲不便明言之事,都需借他之口转圜,方能维系朝局平衡。

如今他远在西域,新党旧党失去制衡,难怪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那阿尔斯兰生死未卜,教人如何安心?”杨炯缓缓睁眼,眸中尽是挣扎之色,“若此人当真逃回伊斯法罕,养精蓄锐,他日再度领兵来犯。届时西域烽烟再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热血,岂不白流了?”

郑秋将手轻轻一摆,眉间微蹙道:“日后之事,且待日后分说。如今李溟已率雄师越过开伯尔山口,直入塞尔柱疆域。她在西陲牵制,纵使阿尔斯兰此刻回师,亦难立即整军反扑。

我等刚收复西域,正该移民实边、抚慰黎庶、稳固根基之时,岂可再启战端?”

说着又将声音放沉几分,“况如今朝堂风波骤起,新政推行屡屡受挫,各地叛乱此起彼伏,正需你回朝定鼎乾坤,积攒声望。此乃老爷子的意思,亦是社稷所需,你须得明白这个道理。”

杨炯凝望着郑秋那双凤眸,只见其中既含着不容置喙的坚毅,又隐着几许难以言说的忧思。

他默然垂首,心中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边是誓要西征雪恨的执念;一边是家国危殆、至亲期盼的重担。

这般思绪纷扰,竟似将他的神魂都揉作了一团。

良久,杨炯终是抬起头来,长叹一声道:“罢了!便依你所言。待我料理完西域诸事,遣送安娜公主归国,拟定移民实边的章程,便随你回家便是。”

话音未落,忽闻帐外传来一道娇音,似玉磬乍响,又带着三分薄怒,清清楚楚透入帐中:“杨炯!你说话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