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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树德务滋 (3/4)

他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出声,声震殿瓦:“圣人言:君当养民也惠,树德务滋!

而今,陛下竟坐视官吏如虎狼般鱼肉百姓,更亲手隐匿其罪证!昔年梁旸帝失德,天下共弃,方有我大华太祖皇帝革故鼎新,顺天应人!

今日陛下执意如此,莫非是要步那亡国昏君的后尘吗!”

“放肆!”李漟霍然起身,将手中撕得残破的册子用力砸向杨炯,凤目圆睁,怒火滔天,“那依你燕王之见,朕当如何?是不是要朕将这皇位让与你坐,由你来替朕裁决天下,断这千秋公案?!”

她是真的怒了,也伤透了心。

怒的是代王及一众宗亲官员竟瞒着她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更恨的是杨炯此举,全然未曾为她着想分毫!

她李漟自问并非不明是非、暴虐无道之君,更非视百姓如草芥之徒。若杨炯事先能与她通个气,她自有手段徐徐图之,既能铲除毒瘤,又能将朝局震荡降至最低,即便处置代王等宗亲,她亦不会手软。

可杨炯偏要行此激烈手段,先斩后奏,将官员游街,如今更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直斥她为“步亡国后尘”的昏君!

这将她这天子威严置于何地?这分明是在逼宫,是要逼她立刻诛尽名单官员,杀光所有涉事宗亲!

这让她如何不气?如何不恨?

杨炯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碎纸屑,如同看着无数冤魂的泣诉被无情撕碎,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自穿越而来,虽出身尊荣,却始终警醒自己莫忘根本,这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绝非一家一姓可肆意妄为。

然而今日殿上所见,周遭口诛笔伐,竟让他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之感,这煌煌盛世下的吃人本质,果然令人心寒彻骨。

正当他心潮起伏,悲愤难言之际,一声沉稳却极具力量的爆喝自文官队列中响起:“燕王!既已引领百姓至此,为何不替他们发声?莫非要让这满殿衮衮诸公,亲耳听听他们之苦楚么?”

发声者,正是当朝左相叶九龄!

杨炯闻声,如醍醐灌顶,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他侧过身,将身后那群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苦命人让至身前,朗声道:“好!本王就替他们说!也让诸位都听个清楚明白!”

杨炯指向那名先前回话的窑工:“他,没有名字!在鬼樊楼的记载里,他叫‘窑七’!

开皇三年,河朔大旱,他携老母幼子逃荒至京郊,被鬼樊楼爪牙以招工为名诱捕,打入暗无天日的瓷窑!

三年!整整三年,他未见天日,每日与泥土、烈火为伴,稍有懈怠便是毒打。

老母病饿而死,尸骨无存,幼子被强行带走,不知所踪!他如今,只记得自己是‘窑七’,连自己本来的姓氏乡贯,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般说着,杨炯又拉过那个怯懦的孩童:“她,被楼里人唤作‘狸奴’!四年前,她刚满五岁,在家门口嬉戏时被人用一块饴糖拐走。父母寻遍乡里,哭瞎双眼,投河自尽。

而她,被送入鬼樊楼‘极乐窟’,灌以迷药,习练淫巧媚术,稍有不从,便遭针刺火烙!

诸位看她臂上、背上疤痕,可是作假?

她如今已九岁,却连父母名讳、家乡何处,俱已忘却!问她可知何为家,她只知那是‘要听话,不然会疼’的地方!”

杨炯越说越怒,目光落在那名举止间犹带风尘痕迹的女子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楼中花名‘白雪姑’!本是良家女,父为乡间塾师,她也曾读过《女诫》,习过女红。

两年前,其父因拖欠当地豪绅印子钱,被诬陷下狱,惨死牢中。她被豪绅强掳,转卖入鬼樊楼。

鸨母逼她接客,她抵死不从,被灌下虎狼之药,毁了神智,又经百般折磨驯化,终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如今见了陌生男子,仍会下意识堆起媚笑,却会在夜半无人时,蜷缩角落,一遍遍无声唤着‘爹爹’!”

三个活生生的惨例,字字血,声声泪,如同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殿中官员心头,有人已羞愧低头,有人双目皆赤,更有者掩面不忍再听。

“够了!”御座之上,李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凤冠珠玉乱颤,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杨炯!当年在大牢,你也是这般说话!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你什么都能管,什么都敢做!

你好生厉害!你可知因你一时任性,有多少人要为你奔波善后,要与你一同承担这难以预料的后果!”

“哈哈哈哈!”杨炯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讽,“是!你不敢管的,我管!你不想做的,我做!你们……太小看这天下百姓心中那杆秤了!也太高看你们自己这身官袍所能带来的威福了!”

言罢,杨炯再不看那御座之上脸色煞白的女帝,也不理会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便向殿外走去,背影决绝而孤高。

就在他脚步即将踏出大庆殿那高大门槛的刹那,一名小黄门连滚爬爬、神色仓惶如丧考妣般狂奔而来,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报——!!!陛下!大事不好!百……百姓暴动了!

游街的囚车……庞侍郎、燕学士、钱博士……还、还有丁谓丁大人……他们……他们全被百姓活活打死了啊——!”

殿内众人闻言,如遭雷击。

小黄门涕泪横流,继续哭嚎:“那丁谓丁大人……百姓恨极了他平日里盘剥无度,此次又查出他私通鬼樊楼,贩卖灾粮……百姓……百姓竟一拥而上,生啖其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