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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薪火相传与雷霆初啼 (1/2)

手并山脉的阴影,如同巨兽匍匐的脊背,在套豹城的一侧投下永恒的黯色。而城外那片喧闹的黑石矿场,却正以一种粗粝而蓬勃的活力,对抗着这片天地间的压抑。凌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矿场边缘的一座砾石小丘上,衣袂在混杂着煤灰与蒸汽味道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肩扛手抬、汗流浃背的矿工,落在了矿场中央那几台轰鸣作响的钢铁巨物上。那是此间凡人智慧的结晶——蒸汽机。巨大的飞轮带着无匹的惯性旋转,通过粗壮的连杆和传动轴,将澎湃的动力传递给井下的升降绞盘以及那不停鼓风的送风机。黑色的烟柱从锅炉房顶笔直地喷向昏红的天空,带着一种工业黎明期特有的、既污染又充满希望的象征意义。

矿主姓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名叫王砺。皮肤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和煤粉浸染的古铜色,手掌粗糙布满厚茧,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商人的精明与实干家的坚韧。他刚与工人们一同将一车新采的“乌金”推上轨道,抹了把汗,一抬头便看见了小丘上那道卓尔不群的身影。修士的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王砺心中一惊,连忙小跑上前,恭敬地行礼。

“仙长大驾光临,我这粗鄙之地真是……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有何吩咐?”王砺的话语带着小心,目光却不忘扫过运转的机器,确保一切正常。

凌土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是平和地问道:“这机器,效用如何?”

见修士似乎并无恶意,反而对机器感兴趣,王砺稍稍放松,话也多了起来:“回仙长,效用极好!简直是天壤之别!不瞒您说,我家祖上三代都吃这碗黑石饭,以前全凭人力,一锹一镐地刨,累死累活,一天也出不了多少煤,还尽是在浅层打转。遇到坚硬的岩层,更是束手无策。”

他指着那吞吐黑烟的锅炉,语气充满了感慨甚至是一丝敬畏:“直到十年前,我机缘巧合资助了城里的鲁工,没曾想,他竟真能造出这等神物!仙长您看,现在靠着这些蒸汽机器,我们能打百米深的坚井,开采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地下富矿。光是这一处矿场,二十台机器日夜不停,产出的黑石就足以供应整个套豹城还有大量富余,能用车队运往周边十几个城镇!成本大大降低,效率却提升了何止百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鲁工还改进了这送风机,也是用蒸汽带动,往井下送风,让工人们在底下干活不至于憋闷中毒。真是功德无量啊!”

王砺说着,脸上洋溢着一种参与并推动了某种伟大变革的自豪感。

凌土静静听着,神识却早已细致地扫过整个矿场。那台所谓的送风机,结构确实简陋,依靠复杂的连杆机构将蒸汽机的往复运动转化为鼓风,效率低下,噪音巨大,但在目前阶段,它确实解决了井下通风的大问题。这是一种纯粹依靠机械“硬力”的初级阶段,笨重,却踏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鲁工现在何处?”凌土直接问道。

“鲁工他在城中有一处百亩工坊,名叫‘天工苑’。”王砺连忙回答,“他如今很少来矿上了,整日泡在工坊里,琢磨着造出更多新奇有用的物事。仙长去那里,定能找到他。”

凌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风中,下一刻便已出现在套豹城的上空。俯瞰下去,城市街道纵横,人流如织,而在城西一片区域,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格外显眼,高大的烟囱林立,正是“天工苑”。

他按下遁光,直接落入天工苑内部。甫一落地,各种声音便扑面而来——叮叮当当的铁锤敲击声、刺耳的金属切割声、蒸汽泄压的嘶鸣声、以及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工业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铁锈、汗水与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熔炉的火光将部分区域映照得通红,工匠们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而在工坊中央一片较为空旷的场地上,围着一群人,正对着一个奇特的造物指指点点。

那是一辆……车?它有四个包裹着铁皮的木轮,车身主体却是一个笨重的钢铁框架,框架中央矗立着一个正在工作的微型蒸汽锅炉,细长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白相间的浓烟。伴随着“吭哧!吭哧!”的巨大噪音和喷涌而出的白色蒸汽,这铁车正以一种比常人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在划定的区域内移动。

一个头发花白、约莫五十多岁,却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的老者,正站在铁车旁,大声地向围观者讲解着什么。他便是鲁工。

“……此物,我称之为‘雷震车’!”鲁工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诸位请看,它不食草料,不需畜力,仅凭燃烧黑石,化水为汽,便能自行奔走!虽目下尚显笨拙迟缓,但此乃雏形!假以时日,待我改良锅炉,优化传动,其速必可倍增!用以城中载货代步,短途运输,潜力无穷!”

围观者中多是城中的富商、小吏以及一些好奇的工匠。有人面露惊奇,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眼中闪烁着商机。

就在这时,凌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雷震车旁,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那尚且粗糙的钢铁车身,发出清脆的“铛”声。

这一举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人们看清来人竟是一位气质超凡的修士时,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原本的喧闹被一种敬畏的情绪所取代。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鲁工也看到了凌土,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遇到“同行”般的探究神色。他挥手示意驾驶铁车的学徒停下,然后整理了一下沾满油污的衣袍,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在下鲁工,不知仙长驾临,有何见教?”

凌土的目光从雷震车上收回,落在鲁工脸上,直接问道:“此车,是你所造?你便是鲁工?”

“正是在下。”鲁工坦然承认,随即反问,“仙长来此,莫非对此等微末伎俩也有兴趣?”

凌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乃神精门凌土。虽是修行中人,然于这‘格物穷理、制器利用’之道,亦有些许心得。观你所造之物,思路新奇,特来交流一二。”

此言一出,不仅周围众人面面相觑,连鲁工脸上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仙长莫要取笑在下了。鲁某平生所见修士,无不视我等所为乃‘奇技淫巧’,‘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更于大道无益。仙长此言,恕鲁某实在……不敢轻信。”

凌土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淡淡一笑,一股无形却让人心安的温和气息自然散发开来:“我神精门立足于此,庇护一方,向来言出必践,从无虚言。鲁工何必妄自菲薄?你所造蒸汽机械,能替代人力,提升效能,于凡俗民生,乃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我观你传承,似乎并非完全源于自古匠作,不知师承何处?”

鲁工见凌土神态真诚,语气不似作伪,心中疑虑稍减,再听到“师承”二字,他神色不由得一肃,眼中泛起追忆的波澜。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

“仙长慧眼如炬。鲁某家世代匠户,传承确实久远,可追溯至两千余年前,历经六十余代,不过一直固于传统,难有突破。真正让鲁某窥见一片崭新天地的,是三十年前……一段仙缘。”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年,一位女仙……降临我这简陋工坊。她并未显露惊天动地的神通,反而在此停留了半年之久。她传授了我许多闻所未闻的学问——更精妙的钢铁合金配比、淬火退火的奥妙、以及名为‘数理’、‘化学’的根基学问……她告诉我,天地万物运行,皆有规律可循,凡人亦可凭借智慧,驾驭自然之力……”

凌土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他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追问道:“那位女仙,名讳可是……凌嵋?”

“轰!”

鲁工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住凌土,目光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您……您……您怎会知道?!正是凌嵋仙子!她……她是我的再造恩师!仙长,您……您认识恩师?!”

这一刻,鲁工看待凌土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戒备、疑虑尽数化为无比的热切与敬畏,仿佛看到了与至高信仰相关联的神使。

凌土迎着他那灼热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沉重与感慨:“凌嵋……是我一位极其重要的故人。她……离去前,曾有所托付。今日我来,便是想看看,她当年播下的种子,如今生长得如何了。你若在学问上有何疑难不明之处,或许,我可以代为解答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