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1章 香料之路龙旗扬 (2/4)

那不是普通的秤,而是一台精密的等臂天平,铜制的横梁上刻着精细的刻度,两端的托盘用丝绸垫着,以防划伤货物。天平的制造者是汤若望——那位在钦天监任职的传教士,应郑成功的要求特意设计了这台“贸易天平”,精度可以达到一钱。

此刻,一个四十多岁、面庞清瘦的华人商人正站在天平前。他叫陈文瑞,泉州人,祖上三代从事海外贸易,但从未踏足过摩鹿加——因为这里是荷兰人的禁脔,华人商船来了要么被征收重税,要么直接被扣押。

直到今天。

“丁香的成色不错。”陈文瑞捏起几粒丁香花苞,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但干燥度不够,含水量起码有一成。按照行规,要打九折。”

负责交割的荷兰职员范·德·温克尔脸色一变:“先生,我们的丁香一直是这个标准……”

“那是以前。”陈文瑞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以前你们垄断市场,想定什么标准就定什么标准。但现在,《巴达维亚协定》规定了,所有货物交割必须符合‘公平市价’。而公平市价的基础,是货物质量。”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到某一页:“这是去年广州港丁香的平均成交价,按不同品级分列。你们这批货,最多算乙等中品。按这个价格折算——”

他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荷兰人心上。

“——这批五千磅丁香,折合白银两千四百两。”陈文瑞抬起头,“我们可以用瓷器支付。景德镇青花大盘,每个重八斤,市价三两一个。八百个盘子,正好抵价。”

范·德·温克尔张大了嘴。

他知道明国商人精明,但没想到精明到这个地步。不仅对香料品质了如指掌,连折算方式和支付货物都算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操作空间。

“可是……可是瓷器运输易碎,损耗……”

“损耗我们承担。”陈文瑞合上册子,“但前提是,你们交付的丁香必须足斤足两,而且——”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那些木箱,“我们要现场抽检。开十箱,每箱随机取一斤称重、验质。如果合格率低于九成,整批货拒收。”

“这不符合惯例!”范·德·温克尔终于忍不住了,“以前公司收购香料,都是整船估价,从来没有这样……”

“所以公司要垮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范·斯滕达尔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代表制服,但脸上的疲惫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挥挥手让范·德·温克尔退下,自己走到桌前,看向陈文瑞:

“陈先生,我是东印度公司驻摩鹿加总代表范·斯滕达尔。您的要求我听到了,很合理。但我想提醒您一点——《巴达维亚协定》规定的是‘有序移交’,而不是‘掠夺式接收’。如果我们现在开箱验货,耽误了交割进度,责任在谁?”

这话绵里藏针。意思是:你要是太较真,耽误了时间,就是违反协定。

陈文瑞笑了。

那是一种久经商海的老练笑容,温和,却不失锋芒。

“范·斯滕达尔先生,您说得对,要有序。”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们才要验货。您想,如果我们现在不验清楚,等船都开出去了,到了广州才发现货物有问题,那才是真正的‘无序’。到时候我们只能向靖海侯申诉,侯爷只能去找范·迪门总督,总督大人又得追查到您这里——这一圈折腾下来,耽误的时间可就不止一天两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靖海侯的舰队就在外面。如果因为货物质量问题导致交割延误,影响了整个香料群岛的接收计划……我想,侯爷不会高兴的。”

沉默。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浪的声音。

范·斯滕达尔盯着陈文瑞,陈文瑞也平静地看着他。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的压力却在不断累积。

最终,是范·斯滕达尔先移开了视线。

“……开箱。”他沙哑地说,“按陈先生的要求,开箱验货。”

“明智的选择。”陈文瑞拱手,“那么,我们继续?接下来是肉豆蔻。对了,我听说安汶岛南岸有一片老种植园,出产的肉豆蔻油脂含量特别高。那些货,我们希望优先交割。”

范·斯滕达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南岸老种植园——那是公司最核心的优质产区,位置隐蔽,产量有限,向来只供应欧洲王室和顶级贵族。这个明国商人怎么会知道?

除非……

他猛地想起总督密信里的那句话:“销毁库存记录。”

但显然,有些记录,已经被销毁得太晚了。

安汶湾的另一侧,英国商馆。

与其说是商馆,不如说是个简陋的办事处——三间木屋,一个码头,仓库小得只能存放不到一百担货物。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摩鹿加群岛唯一的据点,还是五年前趁着荷兰人和蒂多雷苏丹打仗时,偷偷建立的。

此刻,商馆负责人托马斯·威尔逊正站在窗前,用望远镜观察着码头上的交易。当他看到荷兰人真的打开仓库,开始一箱箱搬出香料时,手中的望远镜缓缓垂下。

“完了……”他喃喃自语,“一切都完了。”

“先生?”年轻的助理约翰凑过来,“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撤离了?协定规定,所有欧洲商馆都要在十天内关闭……”

“撤离?撤到哪里去?”威尔逊苦笑,“巴达维亚?那里现在飘扬的是明国龙旗。马六甲?葡萄牙人自身难保。印度?那是下一个目标。”

他走到桌边,抓起一瓶朗姆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掉心头的寒意。

“约翰,你知道香料贸易意味着什么吗?”威尔逊红着眼睛问。

“意味着……利润?”

“意味着权力!”威尔逊猛地将酒瓶砸在桌上,“意味着谁控制了香料,谁就控制了欧洲贵族的餐桌,控制了教廷的熏香仪式,控制了整个旧大陆的奢侈品味!葡萄牙人掌控了一百年,荷兰人掌控了四十年,现在轮到明国人了——可他们和葡萄牙人、荷兰人都不一样。”

他指着窗外那些白色帆船:“你看那些商船!二十艘!每艘的载货量都不低于四百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一次就能运走上千吨香料!而荷兰人最大的船队,一次也就运三百吨!”

“可……可香料产量是有限的啊。运再多,市场消化不了,价格就会暴跌……”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威尔逊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根本不在乎价格。”

约翰愣住了。

“你看那些明国商人,他们在乎丁香卖三两银子一斤还是五两吗?”威尔逊指着仓库方向,“他们在乎的是把香料运回去,用香料换茶叶、换丝绸、换瓷器,然后用这些再去换别的。他们的贸易是一个巨大的循环,香料只是其中一环——而我们的贸易,香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