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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芝龙暗涌伏杀机 (4/5)

他指着自己:“在明国,我是投降清虏的武臣。在清国,我是首鼠两端的海盗。在我儿子眼里,我是阻碍他尽忠报国的绊脚石。现在我只有两条路——要么在平户老死,墓碑上连个真名都不敢刻;要么就赌上最后这条命,再搏一场!”

他猛地拍桌,震得铜印都跳了起来:

“我选第二条!”

船舱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

终于,陈衷纪第一个站起来,单膝跪地,抱拳道:“老大,我这条命是你从西班牙人手里救回来的。你说搏,我就跟你搏!”

安东尼奥也跪下,用生硬的汉语说:“我,葡萄牙人,但跟老大三十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一个,两个,三个……舱里三十几个老兄弟,全部跪下了。

只有周崔芝还坐着,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算盘,指节发白。

“老周。”郑芝龙看着他,语气罕见地温和,“你不必勉强。你有家小在长崎,有正经生意,跟我不一样。”

周崔芝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主公,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怕您这一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少主人他……他毕竟是您的骨肉啊!”

郑芝龙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从他竖起‘杀父报国’那面旗开始,我们父子,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崔芝面前,拍了拍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账房先生的肩膀:“老周,你留下。帮我打理在日本的产业,也算……留条后路。”

说完,他转身面对跪了一地的老兄弟,声音陡然拔高:

“都起来!从今天起,咱们重新立旗!船要修,人要练,三个月后——兵发台湾!”

“遵命!”

吼声震得船舱嗡嗡作响。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将墙上的人影拉扯成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

三日后,深夜。

郑芝龙独自站在码头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他身后,三艘朱印船已经整修完毕,新刷的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船上人影绰绰,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明日一早,船队就要启航前往九州南端的种子岛,那里有松浦家安排的秘密船坞,可以开始建造新船。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郑芝龙斟满两杯酒,举起其中一杯,对着西南方向——那是福建,是厦门,是郑成功如今坐镇的靖海大将军府。

“森儿。”他轻声唤着儿子的乳名,这个称呼,已经多少年没叫过了,“为父知道你恨我。恨我降清,恨我让你背上叛臣之子的名声,恨我毁了郑家的忠义。”

他将一杯酒缓缓洒在码头上,酒液渗进木板缝隙,很快消失不见。

“但你不懂,这世道,忠义能当饭吃吗?崇祯皇帝倒是忠义,吊死在煤山。史可法倒是忠义,死在扬州。可活下来的是谁?是吴三桂,是洪承畴,是我郑芝龙!”

他又斟满一杯,举起来,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你选了张世杰,选了那条最难的路。为父佩服你,真的。但为父选不了——我今年五十七了,没几年好活了。我不想死在平户这个破岛上,不想死后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郑芝龙仿佛看到许多年前,那个还叫郑森的少年,在安平城的海边练剑。一招一式,认真得可爱。那时他还是大明总兵,儿子是他的骄傲,所有人都说“郑家后继有人”。

“可你后来改名‘成功’,要‘杀父报国’。”郑芝龙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啊,有志气。那为父就让你知道,你要报的这个国,你要效忠的这个朝廷,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你郑家!”

他仰头,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烈酒烧喉,烧心。

“台湾是我的,永远都是。你要打,为父就陪你打!看看到底是你这个靖海大将军厉害,还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更懂这片海!”

“主公。”

身后传来郑槐的声音,老仆捧着一件东西走来——那是一把刀,刀鞘陈旧,刀柄缠着的丝线都磨秃了。

郑芝龙接过刀,缓缓拔出。刀身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百炼精钢才有的色泽。刀铭两个小字:破浪。

这是他年轻时的佩刀,跟随他打过荷兰人、西班牙人、各路海盗,饮过无数敌人的血。后来他受招安,穿上官服,就把这刀收起来了,觉得太过凶戾,不配大明将军的身份。

现在,他又把它拔出来了。

“老槐,你说……”郑芝龙抚摸着刀身,声音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我当年没降清,而是像森儿一样,死守福建,结果会怎样?”

郑槐低下头:“老奴不敢妄言。”

“我敢。”郑芝龙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结果就是郑家满门死绝,福建生灵涂炭,而大清照样入关。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忠义就能守住的。”

他将刀佩在腰间,与那两把“波切”并列。一旧两新,像他这一生的三个阶段:海盗、明将、叛臣。

而第四个阶段,即将开始。

“东西准备好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