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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五色光气照紫微 (2/3)

这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强忍着欲呕的冲动和刺骨的剧痛,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抬眼向那气息涌来的源头——天空望去!

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不再是破晓时分的晦暗。此刻整个天幕都被一层无法言喻的、巨大而粘稠的五色光气所覆盖!赤红、青紫、靛蓝、惨白、浊黄……这数种浓烈到刺目的奇异光色如同沸腾的油彩般相互纠缠、滚动、碰撞、吞噬!没有源头,也看不到边界,它们霸道无比地侵占了目之所及的整个苍穹,如同一个沸腾扭曲的巨大熔炉盖,死死地罩住了镐京城和它目所能及的所有山河大地!天空原有的颜色——湛蓝、鱼肚白、或深邃的墨色——被彻底涂抹干净!

二十八宿何在?荧惑守心、紫薇垣、北斗柄……昔日司天监仰望星空定位四时、辨吉凶休咎所依仗的一切坐标,尽皆淹没于这诡异翻滚的五色混沌之中!那曾为王朝引路千年的星光,被这蛮横妖异的光气彻底吞噬了。

仲予的眼眸因极度的惊骇而扩张到极限,倒映着那片翻滚、蠕动着的巨幅彩色幕布。瞳孔深处,只剩下纯粹的、冻结血液般的恐惧。那光气流转之间,如同无数只巨大而冰冷的魔眼在墨黑的天空中骤然睁开!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一遍遍扫视着在它覆盖下渺小如蝼蚁的一切生灵!

他本能地望向北方的天际——那是象征至高皇权、天帝居所的紫微垣所在的方向!五色光气在那里翻滚碰撞得最为激烈!大片大片的赤红和惨青如同泼洒的浓稠血浆,一次次凶狠地试图吞噬中央那一点微弱而尊贵的紫金光芒。那微弱的紫金光每一次艰难地透出来,随即就被更加汹涌的赤与青、靛与浊黄狠狠扑灭、撕扯!每一次的光芒挣扎与消散,都像是一声声巨大而沉闷的、预示着某种古老而神圣之物行将崩溃的……无声巨响!重重砸在仲予的心口!

天,塌了。

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如死水的童子,原本呆滞如石塑的脸庞,也被这骤然降临的天地之变映亮了。他忽然朝着那片被五色光气狂乱肆虐吞噬的北天,极其缓慢地、歪斜地咧开了嘴。没有声音,没有笑意,只有嘴角那抹刻骨铭心的诡异弧度,和一个被光气映照得格外惨淡的口型无声地翕动:

“王……”

一个极其轻微的音节,被呼啸的风声碾得稀碎。但那个口型,却像一枚带着倒刺的冰冷铁钉,狠狠扎进了仲予的眼球,沿着视神经直刺脑髓深处!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击而来,他眼前那片浓烈的五色光气瞬间开始疯狂旋转、扭曲,仿佛要把他最后一点意识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紫金光一起,彻底拽入永恒的、无尽的彩色混沌深渊!

“天命……何在?”一个来自灵魂深处最底层的、破碎的问题,无声地在仲予脑海中炸开。

“妖氛!妖氛!天裂妖氛啊——!”司天监那座用于观星占卜的土台上,嘶喊已经不成人声。负责记录的史官双手剧烈颤抖,刻刀几乎握不住。

“五色之气……逆冲……吞噬紫薇!”一个白发苍苍的司天监老官瘫软在地,指着天空的手指抖如风中枯叶,“垣帝座……帝座黯淡……危矣!危矣!……”

他的哭嚎被一阵急促而沉重、带着金属撞地声的步伐淹没!

“明甫!明甫何在!”内侍总管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濒死禽鸟,“王……王急召!”

明甫浑浊的老眼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土台中心那座浑天仪。那象征天体运转的精铜环圈正无法遏制地剧烈摆动、摩擦、撞击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哀鸣,仪器的中央球体——象征紫微帝座的位置——被一道偶然映照下来的惨青色光气扫过,留下污浊冰冷的光影。

“走。”老人只吐出一个字,干涩、冰冷如铁。他已不必再看那天上肆虐的五色祸胎。王朝的象征,那浑天仪中央冰冷滚动的青铜天枢,其上的刻痕此刻被摇晃的光影照得模糊不清,如同昭示着命运的即将倾覆。他豁然转身,那件被汗水和风尘浸染得有些沉重的史官深衣下摆,在土台剧烈的颠簸中如垂死黑鸟的翅膀般扬起,紧紧跟在内侍总管身后,一步一步踏向土台边缘吱呀作响的木阶梯。

老史官的步履沉重而稳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深埋于历史肌理中的断骨残简上。身旁年轻的史官伯阳紧跟着他,嘴唇紧抿,脸色惨白如纸。

紫宸殿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被两名侍卫奋力推开时,一股比之前殿宇深处更沉重的、压抑得令人几欲发狂的黑暗迎面扑来。

殿内极其空旷。高大的铜柱在四周黑暗中延伸,壁龛里的青铜灯盏大多熄灭,仅存的几盏也苟延残喘地跳动着微弱的橘黄火苗,光晕挣扎着投向深处那唯一的光源。那些微弱的光线落在跪伏于冰冷地面的几位重臣——太保、太师、司徒等的身影上,只在青铜甲衣和黼黻纹饰上反射出一些转瞬即逝的、鬼魅般的冰冷反光,却无法照亮他们此刻深埋的脸庞和衣袍上细微的尘土痕迹。

更深处,那高高踞于几级玉阶之上的王座,被一片刻意调暗了光线的巨大阴影所覆盖,如渊如狱。王座之前,一张巨大精美的漆案上,象征至高权力的九鼎并未列于此,案上唯有刚刚破碎的一只青玉酒觯,碎片四溅,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撒开,如同凝固的星辰碎屑。浓烈的醴酒芬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王座深处的阴沉暴戾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发酵。

巨大的紫檀雕花屏风前,一道斜长的阴影被仅存的几缕幽光投射在玉阶之上。那身影并未坐在王座里,而是披着一领华贵的玄色大氅,背对殿门,面向空寂幽深的殿壁站立着。玄衣上繁复的暗金玄鸟纹饰在幽暗中沉默蛰伏,随着那背影微微起伏的呼吸,偶尔渗出一点冷硬的金芒。

整个大殿只回荡着一个压抑而深重的呼吸声,如同殿宇深处某个沉睡的庞然大物正在不安地酝酿一场风暴。那并非刻意的威压,而是某种积蓄到极致的、即将失控的力量无意间泄露出的一丝裂痕。

内侍总管几乎是匍匐在地,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带着剧烈颤抖的语调禀报:“大王……太史令明甫,奉……奉召入殿觐见……”话未说完,他的额头已死死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全身抖得像深秋即将凋零的最后一片树叶。

明甫垂首趋步上前,那件深色旧袍在幽暗中似一片沉静的落叶飘落于阶下御道正中。他郑重伏身,以额触地:“老臣明甫,恭聆圣谕。”声音苍老平静,却如青铜坠地,清晰地划破了殿内粘稠的死寂。

那屏风前背立的玄色身影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披风上玄鸟的暗纹在幽暗中如同有了生命般,随着肩头的转动而微微流转。

“哗啦——”

几滴晶莹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飞溅的玉觯碎片上,发出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是王手中的玉杯?又被他倾倒了残酒?紧接着,那只紧握着杯身的、指骨分明却显然绷紧了所有力量的手猛地一扬!

“啪!哗啦啦——!”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樽被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飞溅的碎玉如同星屑四散。

“天!是什么!天降此异于寡人!”

一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被强行挤入深渊般黑暗压迫感的声音终于撕破了沉寂!那声音竭力控制,却无法抑制字句之间摩擦出的暴怒火星和一丝深藏其下的、几不可闻的惊悸的颤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四壁间来回碰撞。

明甫依旧匍匐在地,头颅纹丝不动,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臣,老朽之目,尚需……明晨详察天象,再行禀报。”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并未起身仰望那片被异色渲染的天穹。

一片死寂。如同绷紧的弓弦在断裂前最后无声的极致张力。

“寡人!现在就要知道!”阶上那年轻而暴怒的声音猛地炸开,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淬火的铁水砸落,“占!现在占!刻不容缓!”

“遵命。”明甫深深俯首。

他极其缓慢地、一丝不苟地起身,宽大的深衣下摆拂过光滑冰冷的金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那枯槁得只剩一层薄皮包裹着嶙峋骨节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磨得光滑温润的龟甲——商周遗存、世代承袭于太史署的龟甲神物。甲背上深邃古朴的先天裂纹仿佛蕴藏了星辰流转的所有秘密。他身后,年轻的史官伯阳双手托举着灼烧甲骨必需的器具,那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殿中央,那巨大的紫檀屏风投下的阴影边缘,悄然升起一小簇跳动的火焰。一尊三足的青铜燎炉不知何时被内侍安置于此。炉腹内精心拣选的荆燧木块刚刚燃起,火焰初生,还带着青烟。

明甫缓步行至燎炉前。炉火腾升的光亮映亮了他半边苍老肃穆的脸颊,将那如古碑刻痕般深邃的皱纹勾勒得无比清晰,同时也将另外半边脸深深投入浓重的阴影中。他屈身,将那块巨大的龟甲极其郑重地平放于炉膛内特置的青铜架上。火焰舔舐着甲骨的边缘,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得龟甲上那些古老的自然纹路忽明忽暗,如同某种在黑暗中复苏的活物在扭动。

“滋……滋……”

火焰燃烧木头的声音单调地响着,混合着极细微的龟甲受热膨胀的崩裂声。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各自血液奔流的沉闷轰鸣。

大殿里只剩下那簇新燃起的火,贪婪舔舐着龟甲发出单调可怖的细微爆裂声。殿内几盏微弱的灯烛光芒被燎炉跳动的火舌压得更加渺小无助,如同狂风中飘摇的萤火。

伯阳紧盯着龟甲边缘一点点变为焦黄、灰黑。那灼烧的焦味混合着燎炉内木材燃烧的松脂气息,带着一种怪异的沉闷与燥热,死死堵在人的喉头和心肺之间。他的眼睑在灼热的光和浓重的阴影刺激下开始酸涩刺痛,却又丝毫不敢稍离龟甲那在火舌舔舐下变得愈发诡异难测的背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残茶凉透的时间,也许漫长得足以令江河改道。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不是炉火的烟,而是从龟甲本身龟裂的中心深处幽幽冒出的一缕极细的烟气,蜿蜒扭曲地升腾起来!

明甫那双浑浊却洞穿世事的眼睛猛地一凛!他枯枝般的手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快如闪电般抓起案头铜盘内浸泡着的冰冷醋液,手腕沉稳得惊人,对着正在灼烧的龟甲中心那缕怪异的青烟源头,“噗——”地一下泼洒过去!

“嗤——!!”刺耳的灼烧熄灭声在大殿死寂中骤然响起!一股更加浓烈怪异的、混合了醋酸的酸腐气息和被强行压制的龟甲焦糊气息轰然爆开!随即,便是龟甲在冷热剧变下猛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咔”崩裂声!一道道前所未有的、深黑如墨线般的新裂痕在古老的甲背上炸开、延伸、纠缠!像是无形的命运巨手瞬间撕裂了古老的秘密画卷!

“噗——”

伯阳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脏爆裂的声音!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不祥的预兆,如同冰冷粘稠的黑油,顺着这些骤然裂开的诡谲纹路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甫那如青铜铸就的背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那龟甲炸裂的力量无形中狠狠击打在了他衰老的躯体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有那双死死盯在龟甲裂纹上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瞬间熄灭了。那是太史官世代坚守的某种……无可挽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