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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命岐 (4/5)

散宜生眼睁睁看着费仲直挺挺跪在那里,如同引颈就戮的牺牲。完了……彻底完了!费仲拼死一言,反而成了催命符!姬昌不但出不了狱,恐怕连这满殿珍宝,以及他这个卑微的散宜生,今日都要化作王阶前的一滩血泥!他万念俱灰,绝望地闭上双眼。

就在散宜生以为那凝聚着雷霆万钧的君王之怒即将倾泻、毁灭一切时——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裂!

“哐啷——!”

是辛手里提着的、那个沉重巨大的兽头青铜尊!他像是极度厌恶这吵闹的声音,如同拂去一只聒噪不休的苍蝇,猛然暴怒地、毫无征兆地狠狠将那沉重的酒尊朝着费仲跪伏的地方砸了过去!

铜尊裹挟着泼洒的酒液和狂暴的戾气,在空中翻滚着砸向殿心冰冷坚硬的地砖!

“轰——哗啦——!”

酒尊并未直接砸中人,而是狠狠摔在距离费仲不过数步之遥的地面!沉重、尖锐的撞击声爆裂开来!那坚硬厚重的兽头青铜尊瞬间扭曲变形,像一个被捏碎骨头的怪物头颅!里面还残存的大半酒浆如同泼出的血,带着浓烈的、刺鼻的气味猛地喷溅开来,瞬间在光滑的地砖上炸开一片深红褐色的污迹!

酒浆飞溅!数滴浓烈刺鼻的酒液带着温热的腥气,狠狠甩在散宜生低垂的脸上,烫得他一哆嗦!费仲的衣袍下摆瞬间被染湿了大片。

紧接着,是辛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咆哮,被浓烈的酒意和疯狂的愤怒所撕裂:

“呸!扰人清梦!!寡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辛的身体因为暴怒而剧烈摇晃起来,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费仲,如同要将这敢于忤逆的老臣生吞活剥:

“费仲!你这老狗!也配……管寡人的事?!”

“六州之众?给那姬昌十个州!让他领着那些草包……去造反!寡人一臂之力……便可……尽数碾为齑粉!!!”他仰天狂啸,状若疯魔!一股无形的飓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酒气席卷了整个殿堂!

他醉意深重、被搅扰和冒犯彻底激怒的身体已经不稳,猛地一个踉跄!旁边的妲己适时地、如流水般轻柔地贴了上去,用她那看似纤弱无力的身躯,不动声色地稳住了辛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柔顺地接纳了那狂暴咆哮的余波。她的脸庞贴着辛怒火蒸腾的侧颈,如同一件体贴驯服的暖裘。

散宜生猛地睁大眼睛!不是因为那狰狞的咆哮,而是辛在极度狂怒之下、被妲己倚靠的那个瞬间脱口而出的话!如同死水里骤然炸响的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魂魄几乎要出窍!

“……弓矢……斧钺……予他……又如何?!一并……给他!!!”辛的声音在殿梁之间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铜锤砸在群臣心上!也狠狠砸进了散宜生的脑中!“寡人……赐他!”他猛地挥手,醉眼熏红,手指却无比准确地指向殿外苍茫黑暗的方向——那是羑里!

“赐姬昌……专征之权!!六州之众?哈哈哈……给寡人看看他敢……如何动!”辛最后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视万军如尘埃的狂妄!醉意翻涌,他最终像是被这咆哮耗尽了所有力气,魁梧沉重的身躯整个向后软倒,几乎是被妲己和身后抢上前来的内侍们七手八脚地架住。

妲己支撑着辛沉重而瘫软的身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一个距离她最近的、脸色苍白如纸的内侍微微点了点头,用那依然沾着一点酒浆的手指,虚指向殿外的方向。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只在眼角掠过那箱中女子蜷缩的身影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冷光滑过。然后她便低下头,专注地搀扶着醉死过去的君王,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的瓷器。

散宜生依旧像被冻僵一样,维持着跪伏在地的姿态。巨大的声响在他耳中远去,辛狂怒的咆哮在头脑里反复轰鸣炸裂,震荡不休!

“……弓矢……斧钺……予他……又如何?!一并……给他!!!”

“……赐姬昌……专征之权!!”

“六州之众?……给寡人看看他敢……如何动!”

每一个字都如同铜锤砸在胸口!赐!赐!赐!那把足以开启囚笼、更足以搅动四海血火的钥匙!辛王在狂怒醉酒的混沌里,如同随手丢弃一件破旧玩具,竟将它真的……赐下了!

巨大的眩晕感,伴随着劫后余生却更加汹涌的不真实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猛地吞没了他。散宜生只觉天旋地转,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碰在冰冷光滑、还沾染着泼洒酒渍的石板上。不是冰冷,反而像烙铁般灼烫。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爆发出来,他伏在地上,涕泪横流。不是哭,更像是身体被这巨大的转折冲击得完全失控!

那一声巨响,那一声断喝,震得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风卷着残雪,刮过羑里牢狱冰冷幽暗的甬道,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沉重的铁锁终于被打开,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尖利的呻吟。

姬昌被两个穿着皮裘、面目模糊的强壮甲士几乎是拖拽着,踉踉跄跄地拉出了那间如同活死人墓的牢室。久违的光线,哪怕是从高高小窗透下的微弱冬日天光,也让他如同被利刺灼伤般猛地紧闭双眼,眼球在眼皮下痛苦地抽搐。长期缺乏光照和营养,令他的身体几乎失去支撑站立的力量,像一具被随意拎起的稻草人,任由冰冷的甲叶硌着骨瘦如柴的手臂拖行。冰冷的寒风带着自由的气息,瞬间灌入他单薄破烂的囚衣,刺得他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每一步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关节都像碎裂般剧痛。

穿过甬道,出了那扇比牢门更为高大沉重的狱门。

“主君!”

一声悲喜交集的呼喊劈开寒风!一个身影猛地扑上前,紧紧抓住姬昌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臂!

“散……宜生?”姬昌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适应着外面更加开阔却依旧惨淡的天光。辨认着眼前这张胡茬凌乱、几乎被风霜冻出裂口的脸庞,他茫然的眼神一点点聚拢。

“是臣!是臣啊!”散宜生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哽咽,眼圈通红,“大王……大王开恩!赦免了主君!赦免了!”

赦免了?像梦呓一样飘进耳朵。姬昌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咯咯声。他浑浊的目光越过散宜生的肩膀,看到更多熟悉而关切的面孔聚集在不远处的风雪中——闳夭、太颠……一张张憔悴却掩饰不住激动的脸。看到他们,姬昌麻木的心口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和真实感。

“谢……大王恩德……”姬昌终于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身体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请西伯稍候。”一个冷淡、毫无情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姬昌微微一僵。这才注意到那两个将他拖拽出来的甲士并未松开他另一只手臂。他们的手指依旧如铁钳般紧紧抓握着他的臂膀,皮肉的凉意和金属的冰冷透过褴褛的囚衣传来。

姬昌猛地扭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内侍。衣着比寻常宫人更为华丽、整洁,脸面像是被精细打磨过,一丝表情也没有,垂着双手站在几步开外,如同庙宇里刻板僵硬的木偶。在他身侧,两名身着漆黑重甲、铁面覆盖住大半张脸的精壮甲士巍然伫立,他们身上散发着久经杀伐、如寒铁般的血腥气。一名甲士捧着一个异常宽大、深长的黑漆木函,上面没有任何雕饰,如同一个沉默的棺椁,只有金属配件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另一名甲士双手托着一个相对较小的漆盘,盘上亦无装饰,沉重感却扑面而来,盘面上覆盖着一方殷红如血、绣着狰狞兽纹的厚重锦缎。

风雪似乎更急了,寒意刺骨。

那为首的内侍木刻般的嘴唇微启,冰冷平板的声音毫无滞涩地流泻而出:“大王有命,赐西伯侯姬昌——”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捧函的甲士肃然踏前一步,缓缓打开了那巨大黑函的盖子。

一股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刺骨寒气随着盖子的开启猛地逸散而出!离得最近的姬昌猝不及防,被这骤然涌出的冰冷气息激得心脏骤然一缩!

黑函之内,静静横卧着一对巨大到超出人想象的兵器!

一把是弓。弓胎并非寻常之物的材质,而是通体漆黑如墨,如同千年寒铁被天火反复淬炼,泛着一种金属与玉石混合而成的冷硬光泽。弓身自然弯曲的弧度狂野而优雅,透着一股洪荒巨兽的原始力量感。最为可怖的,是它粗壮得如同人臂的弓臂!这样的弓臂,根本不是凡俗武士所能拉开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