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78章 玄圭碎土 (1/4)
殿宇深处滞重的空气几乎凝为固体,裹着浑浊酒腥、脂粉香,与鼎中熟肉的油脂气息纠缠。残羹冷炙覆于青铜盘底,几只苍蝇困在凝固油脂里嗡嗡嘶鸣。乐声早已散尽,靡靡余音却似有粘性,还在这空旷高大的石基殿堂间萦绕不去,纠缠着阴影。
高台之上,雍己斜倚在朱漆王座深处。黼黻纹章的王服半敞,一块切剩下大半的獐腿骨被随意扔在案旁,渗出微末油光,粘在他袖口繁复的云雷纹上。他右手勉强支着额头,眼皮沉重地向下坠。昨夜,或者前夜?从酒池殿离开时,天顶星子依稀明亮,却不知此刻外头又是几番光景。喉咙里泛起酒浆的微酸和腻意,腹中那团因长久醉饮而生的滞闷之感,再次缓缓升腾上来。父王的疆域……父王的江山……这担子如青铜巨鼎,压得他自继位起便喘不过气。他合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口沾染的油脂,黏腻,令人作呕。
一阵急如骤雨、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殿堂死寂。雍己眼皮微抬,一线眸光顺着沉重的玉冕垂下。侍立在玉阶下的卜官和几位近臣身体紧绷,眼神交换着无声惊惧,悄悄退开些许。空气骤然绷紧。
来人撞开殿门,带进一股湿冷雾气。来人正是子弘,他身形剽悍得像一头出山的豹子,甲胄上蒙着层冰冷夜露。
“王!”子弘的声音撞在石壁上,激起空旷回音,“九侯……已至宫阙之外!”
斜倚在朱漆王座里的雍己身体微微一僵。九侯?这个长久悬在王朝边陲之外的幽灵,这个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却足以牵动所有人目光的老狐狸。整整三年,其余八位诸侯断绝贡物的消息如同鬼魅,幽游于王畿上空,压得人心日益沉重。每一次廷议,每一份奏报,那无形的裂痕都在延展。可九侯?他是那张无形的名单上,最后一个未打上死叉的名字。
“哦?”雍己喉间滚出一个浑浊而短促的音节。他借着酒意,将身体往上挪了挪,竭力试图在王座中寻回一点王的威仪。目光扫过阶下的卜官,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竟泛起一丝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的微光。雍己心中冷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被这三年的阴霾压得快要断气。
“如何?”他问道,声音含混不清。一丝莫名的烦躁如同火星,在那团滞郁的酒气和困顿中跳动起来。是真是假?是好是歹?是新的屈辱,还是终究……一丝转机?或许……那八位离心的狼崽子,终究无法彻底撼动成汤先祖传下的威权。这念头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只……只身一人!”子弘的呼吸沉重,双手紧握着腰间佩剑的铜柄,“随从不过三五亲卫,皆留于宫门之外,仅一老仆随侍。”
孤独一人?雍己的眼皮沉沉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渴感灼烧着他的喉咙。他伸手抓过案几上那只嵌满绿松石的黄金酒爵,残留的浓浊酒浆带着沉底的渣滓,顺着干裂的唇滑入喉咙。一阵带着酸腐的辛辣感冲上头顶,冲得他眼眶微热。是福?是祸?
“备——迎——宾——礼——”每一个字似乎都要耗尽肺腑残存的力气,带着酒意酝酿的低沉,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殿内几个伶俐些的寺人如梦初醒,脚步仓皇而无声地动了起来。撤掉桌几上令人羞耻的狼藉肉骨,拂开溅落的酒渍,尽力收拾着君王尊严的碎片。
沉重的宫门在青铜轴枢刺耳的摩擦声中被推开一道缝隙,黯淡的秋日晨光艰难地切进来一束斜光。光尘飞舞中,一个身影孤峭地立在门槛投下的那狭长的光亮里。那便是九侯。
他身着玄色锦服,织着暗色的兽纹,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黯淡的朱红皮边。面容不见想象中的跋扈,只有刀劈斧削般的深刻沟壑深镌岁月,透着一股霜色。步履行进间,袍服下只隐约能窥见腰间佩挂的铜制短剑轮廓。肃穆,不张扬,甚至收敛了锋芒。
他走到玉阶之下五步,站定。没有跪拜。身形笔直如同一柄深插的戈,对着王座之上的雍己躬身,一个弧度精准、无可挑剔却只属于邦国往来而非君臣分际的觐见之礼。
“九侯敖,朝觐大王。”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卜官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细不可闻。近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出。雍己倚在王座上的身体,微微绷直了一丝。
那口音带着某种北方干燥的尘埃气息。
“九侯。”雍己的手指在金爵冰冷的表面上无意识地划弄着,“久未……晤面了。”声音依旧飘忽,像被殿内浓重的香气托着,失去了往昔俯瞰朝臣的威仪。他目光略偏,看着阶下侍立的子弘。子弘神情如刀,寸步不移地锁定着九侯敖——和他身后那个始终垂首敛眉、怀抱一个长条状东西的老仆。
九侯敖并不看子弘那警惕如鹰隼的目光,只是迎着雍己那混沌不清的注视,再次躬身:“王庭遥远,道阻且长。敖……不敢轻离封疆。”他抬起头,面上无喜无怒,“但天下共主之尊,敖时刻谨记于心。今日前来,特为大王……献礼。”
“礼?”雍己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点从昏沉酒意中生发的不安,再次悄然滋长。酒爵边缘沾着他指端的油脂,在稀薄晨光里微微反光。
老仆上前一步,始终维持着卑微躬身的角度,双臂平举向前,托起那件由细软青葛布裹缠的长物。青葛布层层揭开,殿内幽暗的光线似被其中之物骤然吸住。一袭皮料显露出来。
那是一只毛色丰盈雪白的狐狸,剥制得极其完整,皮张舒展开来,竟如同活物生息未绝,每一根毫毛在黯淡光影里都闪动着奇异的光泽。皮张下方,可见细密精巧的缝纫针脚,彰显出制作者倾注的心力。它被固定在一块打磨得异常光滑、墨玉色的托板之上。
老仆将托盘高举过头顶,奉到雍己面前。
白狐皮。
雍己的目光被死死攫住,黏在那片令人心悸的洁白之上。狐……狡猾之物。白狐……据说是山野精怪的化身,凡人猎之,或得珍宝,或遭诅咒。它太过完美,白得不染纤尘,那光泽在殿内幽幽流转,宛如活物低语。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柔滑,又带着细微、诡秘弹性的质感。这触感一路钻进心里,撩动沉积的淤塞不安。
手指沿着那光滑的脊线下滑,触及狐首。
一股寒气猛地窜上他的脊柱!
那本该空洞洞的眼窝中,竟嵌着两颗打磨得异常圆润光滑、闪烁着活物幽光的紫晶石!两颗晶石深邃诡异,瞳孔处一点深邃得无光的黑洞直射出来,阴恻恻地钉在雍己脸上!狐吻微张,似凝着一丝极冷的嗤笑,獠牙尖细、森白,无声地咬向虚空。
整只狐首,尤其是那双妖异的眼睛,透着一股活生生的、扑面而来的狰狞恶意!绝非单纯的贡品。不是顺从,不是敬畏。
是嘲弄!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一种被冰水兜头浇下的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冲垮了宿醉带来的最后一点迟钝,也冲溃了自父王成汤手中接过王位后便如影随形的惶惑不安。这白狐……它那冰冷的、嘲讽的注视,如同照妖镜般将他这三年的浑噩苟且、王权流逝的虚弱赤裸裸映照出来。被轻视的羞辱,长久压抑的戾气,和一种大厦将倾前狂徒般的愤怒,“轰”地一声在他心底某个早已朽坏的角落炸响!
“大胆——!!!”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雍己喉中爆发出来,带着血沫的黏腻感冲碎了殿堂凝固的寂静。他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力量之大,带得朱漆王座在地面石板上刮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眼前是九侯敖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雍己眼中,那弧度瞬间被放大成赤裸裸的嘲笑!
腰间佩剑被“锵啷”一声抽出!青铜锋芒在殿内幽暗之中划出一道刺目的流光!
“乱臣贼子!今日以尔血——”咆哮卡在他的喉咙深处。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却已经无暇去想。那狰狞的眼珠和冰冷獠牙的影象灼烫着他的理智。他只想撕裂眼前这张平静的脸!
剑锋劈开浑浊的空气,带着主人胸臆间喷涌的狂怒与戾气,直直斩向玉阶之下那孤峭的身影!
九侯敖眼中毫无惊惶,反而迸射出一种近乎残忍的锐利光芒。在那道雷霆万钧般的剑光触及头顶之前,他脚下轻巧错步,玄色袍角如同夜鸟掠翼,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平平滑开丈许!雍己那含怒倾尽全力的一剑,只斩中了阶前冰冷的石砖,迸出一串凄厉火星!
九侯敖的笑声骤然在殿中响起。笑声不响,却像烧红的钉子钻入每个人的耳鼓,冰冷,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穿透雍己狂暴的耳膜!
“哈哈哈哈!雍己!看看你的剑!看看你自己!堂堂大商天子——”他的笑声陡然拔高,如裂帛般刺穿人心,“连杀我的力气都提不起了吗?!你的剑呢?!攥紧点啊!”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刻毒快意。
雍己的身体因这雷霆般的动作和嘶吼,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趔趄。狂怒带来的蛮力早已透支了酒色侵蚀的躯壳,挥剑的手臂此刻像灌满了沉重的铜水,每一根血脉都在剧烈搏动,带动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柄本该象征着王权与裁决的青铜长剑,在他手中沉重得不像话,剑尖剧烈地晃动,根本无法对准目标。眼前九侯的面容在狂怒的扭曲视野中晃动、分裂。
“拿下!!给本王剁了他——!!”雍己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濒死的困兽。
子弘早已全身肌肉虬结!在王剑劈落、九侯滑开的一瞬,他腰侧佩剑便已如毒蛇出信般离鞘。随着雍己的嘶吼,他身如怒矢,直扑向后掠的九侯!殿门处卫士的呼喝与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同时大作!
历史最近更新
- 《让你当书童,你替少爷科举中状元》作者:日照前川
- 《大明北洋军》作者:黒鬓耄耋
- 《史前部落生存记》作者:我只想铲屎
- 《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作者:景云龙
- 《北周崛起:杨坚你休想篡朕的皇位》作者:飘落的记忆
- 《我,大明长生者,历经十六帝》作者:青红
- 《小兕子的悠闲时光》作者:蝎子莱莱大战奥特曼
- 《刷视频:震惊古人》作者:水光山色与人亲
- 《冒姓琅琊》作者:东周公子南
- 《大唐:贬你去封地,你直接不装了》作者:幸福的爬爬虫
- 《死囚营:杀敌亿万,我成神了!》作者:大和尚o
- 《爆兵后,我每天都在谋划造反》作者:杨柳舞春风
- 《政哥以六城为礼,我灭六国报之》作者:烟雨西瓜
-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作者:人生愚者
- 《我也是皇叔》作者:双木道人
- 《红楼:重生贾环,迎娶林黛玉》作者:夫子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