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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得从自己身上剜起 (3/3)

张全点头:“王上明鉴。臣建议把这份奏书抄送各府、州、道、县,让他们重点参考。”

“嗯。”严星楚提笔在奏书上批了“此法甚好,各府参详”几个字,又补充道:“但要提醒各地,不可生搬硬套,须根据地方实情灵活变通。”

他放下笔,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手腕:“说起来,张廷和当初举荐白季高,本是想卖个人情,安抚前朝旧臣。我把他放到沙滨城当州官,是想先看看。没想到陈经天去沙滨巡视一趟,回来就给我写信,非要调白季高去临汀府主政。当时想着陈经天一直代管临汀,也就准了。现在看来,陈经天看人的眼光,还是老道。”

张全也笑了:“陈经略识人之明,确实出众。先前从秦昌将军手里把沈默调到开南城,如今又力主白季高执掌临汀一府。他不仅看得准,用得也准。”

“说到沈默,”严星楚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信,“前几日秦昌来信诉苦,说想把沈默调回西南,任磐石府府台。我还在斟酌,如今市舶司已上轨道,皇甫辉也逐渐上手,沈默在开南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只是……”

他顿了顿,无奈地摇头:“只是陈经天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人。”

张全想了想,笑道:“若是调武将,陈经略或许还能通融。但文官……尤其是沈默这样的能吏,陈经略恐怕不会这么大方。如今天下渐趋安定,治理之才比战将更难得,陈经略心里清楚得很。”

严星楚苦笑:“我已让唐展梳理各府、州主官名录,也给邵经说过,看看武将里哪些人有治理地方的经验,能否转任文职。只是这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针对刚刚的那几份文书,张全说新法推行,这是可以想到的,中枢也只能把其它地方的经验给大家参考,最终还是需要下面的人找到突破口。

严星楚也明白,只是他心里有些着急。

张全那边也还有些事要处理,因此也没有多待,便告辞了。

严星楚接着又看了几份,其中有几处州县官禀报的奏书,通篇都在强调“困难”“请求缓行”,字里行间透着敷衍。

严星楚正皱着眉头提笔要批,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史平进来呈上一封严星楚老家的来信。

严星楚坐在案后,手里的信纸薄,却仿佛有千斤重。

信是严星楚二大爷严保明写的,字迹不如往日教他练枪时那般遒劲,有些潦草,力透纸背的是焦急。一字一句,像烧红的针,扎进严星楚眼里。

“……老四混账,扣了赵家几口人,就关在他庄子后头的砖窑里……族中糊涂,还觉着是护着家里脸面……我怕再迟,要出人命……星楚,你得赶紧拿个主意,家里这团火,快捂不住了……”

严星楚看完后,立即翻出刚刚准备批注的奏书,果然找到了来自涂州荣祥县知县柯名的奏书。

写得四平八稳,满篇“民情复杂”“积弊已久”“恳请暂缓厘清,徐图良策”,一个字没提严家,可字缝里透出的,全是“不敢管、管不了、您家的事您看着办”的油滑。

严星楚闭上眼,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胸口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发疼。

父亲早年从军失踪时,那时他还小,只有母亲和大姐,他这一支庶房子弟,在族里说不上话,但也确实没受过大的欺辱。饭能吃饱,书也让读,二大爷还私下教了他武艺防身,这份香火情,他记着。可如今……

“砰!”一声闷响。

是他拳头砸在黄花梨木的案几上,震得茶碗盖轻跳,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侍立在一旁的史平吓了一跳,抬眼觑他脸色,昏黄灯光下,王上的侧脸绷得铁紧,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

严星楚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冷。

不多久,他提笔,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良久。

他终是落笔,字写得极快,力透纸背:

“田进亲启:

见字如面。荣祥县南,赵姓百姓数口,疑为地方豪强非法拘禁于砖窑,性命危殆。尔接信后,不惜代价,即刻遣绝对可靠之精干小队,前往解救,确保人身安全为首要。若遇抵抗,可临机专断,但需留活口取证。此事涉机密,不得经由地方州县,动作需快。救人后,就地妥善安置保护,详查缘由,火速密报于吾。”

写完,他拿起那方不常用的私密小印,哈了口气,重重钤在末尾。

“用最快的信鸽,连夜发往涂州城。告诉曹大勇,用火漆红印,不得延误!”严星楚将信笺封入特制的细小铜管,递给史平,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掉冰碴。

史平双手接过,掌心都能感到铜管上残留的一丝砚台凉意,他深知火漆红凶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紧急军令,不敢有丝毫耽搁:“遵命!”

史平退下后,严星楚又抽出一张普通的公文纸。

“内政司右使涂顺、镇抚使胡元:

涂州荣祥县,有民讼积案,牵涉甚广,地方处置不力。着令尔二人即刻动身,前往该县,代本王巡查《安民户婚律》推行实情,并彻查赵姓百姓被侵夺田产、疑似遭非法拘禁一案。允尔等调动当地镇抚司所属,便宜行事。务求水落石出,公正处置,毋枉毋纵。若有官员懈怠、徇私、阻挠办案,无论品级,先行羁押,报我定夺。”

随后公文被送走,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二大爷信里那句“快捂不住了”,还有柯名奏书中那看似谦恭实则推诿的语调,交织在他脑海里。

他知道,这事绝不会止于救出赵家人。严家那摊子烂事,荣祥官场那潭浑水,怕是要被这根导火索,彻底炸开。

严星楚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有些脓包,不挤干净,是好不了的。”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没想到,第一刀,得从自己身上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