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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总要立起来才知道。 (3/3)

一份虽细节待琢、标注众多,但结构初现、筋骨已成的方案框架,已然在案。

那纸面之上,刚性的制度线条间,仿佛也因那些娟秀的备注与对话的余温,而多了几分柔韧的温度。

洛天术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背的酸痛和头脑的胀痛同时袭来,但看着那由妻子执笔、两人共同完成的初稿,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这不再只是他脑海中纷乱的念头,而是落在了实处的、可以审视、可以修改、可以为之辩护的起点。

施青也放下笔,轻轻揉着有些发酸的腕子,看着自己的“作品”,轻声道:“架子是搭起来了,可每一根梁、每一块椽子,都还得细细打磨,也不知……能不能立得住。”

“立不立得住,总要立起来才知道。”洛天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先得有这个架子,才能请王老来看哪里歪斜,请邵将军来试哪里脆弱,请陶司使来算哪里费料。否则,空口争执,永远在原地打转。”

他望向窗外那愈发明显的青白色,喃喃道:“天快亮了,让厨房弄早饭,吃了我去和唐展他们再看看。”

施青看着丈夫眼底的倦色,心疼地催促:“先在书房睡一下吧,哪怕半个时辰也好。等早饭好了,我叫你。”

洛天术应了一声,却哪里躺得安稳。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新制条陈,就着晨光又细细看了起来。

越看越亢奋,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唤来下人,只让简单下碗面。

热腾腾的面汤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放下碗,他习惯性地想去监察司衙门,步子迈到门口却又顿住——这个时辰,王东元多半已经到了。

王老虽挂着劝农使,却也兼着监察右使,在监察司有自己处理文牍的公房。

此刻去,万一撞见,难免又是一番口舌。新政未定,他不想在细节完善前,先与这位态度审慎的老臣正面碰撞。

略一思忖,他改了主意,吩咐备车去劝学司衙门,同时让随从去通知涂顺和陈征,也到劝学司汇合。

劝学司衙门比监察司清静许多,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开着,冷香浮动。

唐展正在值房里对着几份各地县学的年报蹙眉,听见通报,抬头便见洛天术走了进来,眼里的红血丝让他心头一沉。

“又是一夜没合眼?”唐展起身相迎,示意书吏上热茶,语气里带着不赞同,“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

洛天术摆摆手,在客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条陈递过去:“睡不着。你看看,搭了个架子。”

唐展接过,展开细读。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铺在纸面上。

“以工拓财,以财固农,以农裕兵,以兵卫工……”他轻声念出总纲,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环环相扣,互为倚仗。好!天术,这个说法好!把工、农、兵、财四者拧成了一股绳,不再是彼此争抢的对头。这次王老、老邵、陈漆他们,我看还能挑出什么大毛病来!”

洛天术端起书吏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开浮着的茶叶,呷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舒缓了喉咙的干涩,却化不开他眉心的结。

“别太乐观。”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沙哑,“再好的方案,落到地上,也是千疮百孔,何况这还只是个架子。漏洞肯定有,只是我们一时还没看出来。而且,要紧的不止是他们几位。”

他抬眼看向唐展:“老陶管着钱袋子,他最知道国库几斤几两,这新制处处要钱,他那一关不好过。老周执掌谍报,看似与新制无关,但他历来警惕地方势力坐大,工坊区若成规模,必聚人、聚财、聚势,他会不会忧心日后尾大不掉?这两边的顾虑,虽不像农事、兵事那样关乎根本,却也实实在在,绕不过去。”

唐展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也叹了口气,在洛天术对面坐下:“是啊,无钱万事空,失控更是大忌。老陶那边,无非是开源节流、分步投入的说辞,总能磨。老周……或许可以强调中枢在股本、税收、标准制定上的主导,以及运输保障这些命脉握在朝廷手里?”

“大抵如此。”洛天术点点头,“但具体如何设计,让朝廷、地方、民间三方的资本和利益既能捆在一起发力,又不至于失了掌控,还需细细斟酌。说到底农事和兵事,才是真正的硬骨头,王老和邵经他们,顾忌的不是一城一池,是国本,是安危。”

两人正低声讨论着,涂顺和陈征也先后到了。

小小的值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气氛却热络起来。炭盆重新拨旺,热茶续上,四人围着那份条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查缺补漏。

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已是午时。

下人送来简单的饭食,四人边吃边议,直到未时初,才觉得框架之下的筋肉骨血,填充得七七八八,至少可以拿去面对最挑剔的审视了。

“下午就去面呈王上吧。”洛天术收起笔墨已干的修订稿,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早一刻让王上看到,早一刻定下方向。”

涂顺有些担忧:“是否再打磨一日?”

“不了。”洛天术摇头,“打磨是永无止境的。现在这份,筋骨已全,血肉初具,足以供王上和张老评判。何况……我总觉得,暗流已在涌动,我们得快。”

他让随从先去王府通传,四人略作整理,便一同出了劝学司,往王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