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三百五十九章 镇抚司满城找人 (3/3)

邵经却有些担心:“同宜,你公务繁忙,后天便去,是否太仓促?而且此去宿阳,路途不算近,如今又下雪……”

王同宜笑道:“邵兄不必担心。总衙事务虽多,但实地勘察本就是重中之重,排在日程上的。宿阳距离归宁,快马加鞭或乘车,两三日路程,也正好沿途看看民生。此事我已思量,宜早不宜迟。早一日看清,早一日决策。”

王东元也点头:“既已决定,便早些成行。同宜,你去时,带上工坊总衙里懂酒坊的吏员。记住,多看,多听。”

“孩儿明白。”王同宜应道。

邵经见王家父子安排得有条不紊,心中感激,举起酒杯:“王老,同宜,如此,便多劳费心了!我敬二位一杯!家父……就烦请同宜兄路上多照应。”

他又看向自己爹,“爹,您路上也听王公子的安排,别逞强,别乱跑。”

邵老爷子这会儿心情大好,满口答应:“放心放心!我都听王公子的!”

他也举杯,对着王东元道,“王大人,多谢!不管成不成,您这份心,我们宿阳人记着!这杯,我干了!”说罢,一饮而尽。

王东元也浅浅抿了一口,道:“邵老哥,路上保重。同宜年轻,许多事还要你提点。”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王府这顿一波三折的晚宴,终于接近尾声。

雪已停歇,月色清冷地洒在覆着一层银白的庭院中。

王东元和王同宜将邵家父子送至府门外。

邵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微醺却精神亢奋的父亲,不住地向王东元父子道谢、告辞。

“王老留步,夜寒,快请回吧!”

“同宜兄,后日一早,我让家里备好车马,再来府上与你会合。”

“王老,王公子,多谢款待!多谢!老汉……老汉真是……”邵老爷子舌头有点打结,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又被儿子轻轻拉了一下,示意他莫要多言失态。

王东元站在台阶上,面带温和的笑意,连连摆手:“路上小心,雪后路滑。邵老哥,后日让同宜去接你便是。慢走。”

望着邵经半搀半扶,引着步履有些蹒跚却背脊挺直的老父亲,慢慢走入巷子昏黄的灯火与雪光交界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王东元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默。

他站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未动,只望着那父子二人消失的方向。

王同宜侍立在父亲身侧,察觉到父亲情绪有异,轻声唤道:“爹,外头冷,还是回屋吧。”

王东元仿佛才从悠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裹着白雾,消散在寒气中。

“同宜啊,”王东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为父……为父今日,像是被那邵老爷子,用一坛子他们宿阳的土酒,给浇醒了头。”

王同宜一怔,不解父亲何出此言。“父亲?”

王东元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少见的迷茫与深刻的反思,他看向儿子,眼神复杂:“爹这一辈子,自入仕以来,心心念念,开口闭口,便是‘为国为民’。自问所思所虑,无一不是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大处着眼。反对工坊,是恐其动摇农本,害了百姓根基;支持农政,是为保天下粮仓,使万民不饥。我总觉得,这便是‘为民’了,是站在高处,替他们谋万世之安。”

他顿了顿,脚步略显沉重地往府内走去,王同宜连忙跟上。

“可今日见了这位邵老爷子,”王东元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他不懂什么大道理,说不出以工拓财、以农为本的策论。他心里装的,就是他们宿阳那个快要散架的老酒坊,是那些越来越少的酿酒老师傅,是村里一天比一天空旷的巷子,是怕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手艺和香气,断送在他这代人手里。”

父子俩已走回温暖的正堂,炭火余温犹在。

王东元没有坐下,背着手站在方才邵老爷子坐过的位置旁,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炽热而质朴的念想。

“他为了这个,能拉下老脸,一个人摸到咱们家来,能蹲在咱们府门外苦等,能在饭桌上,不顾体面地倒那些在外人看来或许是‘鸡毛蒜皮’的苦水。”

王东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言的触动,“他所求的,不是多大的利,不是多高的官,甚至不一定能成。他就是想试一试,为他从小喝到老的那口酒,为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伙计,为那个生他养他、如今却留不住人的小地方,挣一条活路,留一点念想。”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中竟有些许愧色:“我反对工坊,道理或许没错,是怕走偏了,伤了根本。可若因怕走偏,就一刀切地拦着,对那些像宿阳一样,本就因循守旧、生机渐逝的地方,对那些像邵老爷子一样,只想为家乡寻条出路的老百姓来说,我所谓的‘为国为民’,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冷漠的桎梏?我只看到了可能的风险,却忽略了他们现实的困境和恳切的希望。”

王同宜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深刻地剖析和质疑自己坚守的理念。

父亲一向是权威、是原则的象征,此刻却流露出如此罕见的犹疑与自省。

“爹,”王同宜斟酌着词语,缓声道,“您常教导孩儿,治政如医病,需辨证施治,不可偏执一端。农为国本,固然是至理。然天下之大,非仅农田。邵伯父此行,虽急切,却恰似一剂引药,让我们看到了病灶所在,也看到了民间真实涌动的、求变求活的力量。”

王东元转过身,看着儿子年轻却沉稳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沉重的思考。

“你说得对。是为父先前,有些执念了。眼里只见其‘末’可能伤‘本’,却未深想,若‘本’已孱弱,‘末’之生机或可反哺。更未细察,这‘末’中,亦承载着无数百姓的生计、技艺与乡愁。”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同宜,此次你去宿阳,务必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不仅要看酒坊能不能建,更要看,怎么建,才能真让邵老爷子这样的老匠人安心,让离乡的年轻人看到回来的价值,让宿阳那方水土,重新焕发活力。这,或许才是工坊新制,在那些亟待拯救的传统地方,该有的样子。”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王同宜肃然应道,“定当细致察访,不偏听,不轻断,将实情原原本本带回。”

王东元点了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不早了,去歇息吧。对了……若是方便,回来时,真带两坛宿阳老酒。我也想尝尝,到底是怎样一番滋味。”

王同宜应下,他知道,今夜于父亲而言,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待客,更是一次信念的微妙变化。

而自己肩上的这次宿阳之行,也不再仅仅是一项公务考察,更成了连接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调和宏大理念与具体民生的一次重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