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一

大燕皇帝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是清城公主，太子叫住她:“宝珠，母亲唤你。”

是家主，他有一双琉璃般的眼瞳，在阳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但他面色惨白，显然是大病未愈。

登基以来，慕容晏便很少做梦，帝王的梦境往往预示了一些东西，因而她不敢掉以轻心。

见妹妹不答话，太子走近了些，他关切道:“宝珠，可是身子不适?”

“没什么。”慕容晏轻声道。

而后她便惊醒了，殿中侍奉的宫女匆忙赶来:“陛下是梦魇了吗？奴婢这就去拿安神汤。”

慕容玉衡摇头:“太医院的汤药没用，点些安神香便可。”

朝廷有三大骗局，太医院的汤药、光禄寺的茶汤、翰林院的文章，皆是华而不实。

香炉中的龙涎气味清新，香气经久不散，慕容玉衡却不大喜欢，她是个土包子，欣赏不来如此珍贵的香料。

换了安神香，慕容晏仍旧毫无睡意，若无家主筹谋，将她推上高位，她就是一辈子当厨娘的命，可要说她多么感激家主，却也不见得。

看来宫里还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慕容玉衡想，她不认为自己有错，皇帝是不能犯错的。

五更的梆子声尖锐刺耳，皇帝烦躁地坐了起来，她掀开床幔，软烟罗如水般划过她的双手，触之生寒。冰蚕丝造价高昂，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慕容晏似乎并不开心。

清城公主和当今皇帝同名，为了避讳，大燕史书中便以她的小字宝珠来称呼。

年少时，慕容晏十分崇敬家主和夫人，在燕京那个小小的世界中，夫人就是神秘和美丽的代称。

轻细的脚步声打断了皇帝的思绪，侍女端来了热腾腾的早食，但她没有胃口。

今日要见南楚来的人，听闻那位道宗行走上任不久，还不到百岁，便已有人仙修为。

道宗行走地位超然，一般会兼任道录司，但这位却没有一官半职，只负责清鸣山和南楚的交接。

见了面，慕容晏方知崔祁为何不肯要官身，旬空入命，和千年前的姬公子命数相同。

宝座上的帝王身穿碧色常服，头戴东珠发冠，既不失庄重，又显出几分亲近。

下首的青衫道士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崔祁暗自腹诽:慕容氏果然和复国有缘。

金老笔下的姑苏公子最终疯癫，而慕容晏的精神状况，看起来好像也不大好。

可能皇帝就是这样，喜怒无常也被赞誉为天威难测，崔祁压下思绪，接着和慕容晏打官腔。

皇帝问，若是在梦中附身先人，是何预兆?崔祁答，端看陛下心中如何做想。

皇帝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听旁人说出来，感触却是截然不同，她的确是恨家主的。

慕容氏的祖地旁有株古树，原本枝繁叶茂，慕容雁灰飞烟灭之日，那棵树在一夜之间便枯黄死去。

慕容晏的七情仿佛也随着老树枯萎，她们是双生子，本应共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