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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间异客,1918年冬 (3/4)

莉泽洛特紧张地左右张望,紧紧跟在安娜身边,两个女孩靠着一股信念和勇气,在寒冷的黑暗中艰难前行。

当沃尔夫家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一条相对安静街道上的三层砖石楼房,终于透过光秃的树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安娜几乎要虚脱。

房子里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在这片寒冷的黑暗中,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也象征着安全和庇护,尽管这庇护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安娜让莉泽洛特先去敲门,自己则守在拖车旁,疲惫地靠在车把上,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开门的是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本人。

他年近四十,身材清瘦,穿着居家的羊毛马甲,戴着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和一丝常年伏案留下的倦容。

然而,当他看到女儿和她的朋友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拖着一个显然身受重伤、衣着古怪的陌生少年出现在家门口时。

脸上的沉静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深切的担忧所取代。

“安娜?莉泽洛特?”

”我的上帝……这……这是怎么回事?”

教授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但尾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绷和惊疑。

他快步走下门前冰冷的石阶,来到拖车旁。

“父亲,我们在格鲁讷瓦尔德森林里发现他的。”

“他伤得非常重,快要冻死了。”

”我们……我们不能把他丢在那里。”

安娜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但语气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反驳的恳求。

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俯下身,借着门廊里那盏昏黄电灯的光线,仔细审视着拖车上的少年。

那身从未在任何历史图册或现实世界中见过的奇异服装,那明显带有东西方混血特征却稚气未脱的俊秀面容。

尤其是那处狰狞可怖、绝非普通事故所能造成的伤口……

这一切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教授敏锐的神经。

作为一个研究历史,尤其是政治和历史动荡的学者。

他太清楚在这样一个旧秩序崩溃、新秩序尚未建立的敏感时刻,收留一个身份不明、很可能牵扯进未知危险中的人,会给自己和家庭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柏林现在就是一座火山,斯巴达克团、社会民主党、残余的帝国军官、协约国的耳目……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爆炸。

理性的警报在他脑中尖锐地响起。

拒绝,立刻拒绝,将这个麻烦推给或许根本不存在了的市政机构或者军队残留单位,这才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少年苍白如纸、生机渺茫的脸庞,掠过他那身染血的、单薄的古怪衣物,最终落在女儿安娜那张冻得通红、写满了坚持和不忍的脸上。

他看到了一种纯粹的、未经世故玷污的人道主义冲动。

这种冲动,恰恰是他在书籍和课堂上常常赞颂的人类最宝贵的品质。

学者的谨慎与人父的慈爱,知识分子的顾虑与基本人性的召唤,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斗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刮过光秃树枝的呼啸声。

终于,教授深深地、几乎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他挺直了身子,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快,抬进来。小心一点,千万别碰到他的伤口。”

教授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平静,“放到一楼书房旁边那间空闲的客房里。”

“安娜,你去准备热水,要温的,不要太烫,还有所有能找到的干净软布和绷带,把我书房柜子最下面那个旧的医疗箱拿来。”

“莉泽洛特,”他转向紧张不安的褐发女孩,“今晚的事情,非常重要,请你务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父母,就说是我们留你讨论功课太晚了。”

“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家里顿时陷入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少年被安娜和教授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子,安置在客房那张铺着干净亚麻床单的床上。

冰冷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似乎引发了他一丝本能的放松,但随即又被伤口的剧痛拉回昏迷的深渊。

安娜很快端来了一盆温水,教授则打开了那个皮质已经有些磨损的旧医疗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战前储备的消毒药水、纱布、剪刀和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