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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翊亲查,蛛丝现 (1/6)

宫正司的地牢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股味儿先钻了进来,像是千百具腐烂的尸首被硬生生塞进了潮湿发霉的朽木棺材里,又捂了不知多少年。霉烂的气息带着木质腐朽的酸臭,血腥气混杂着铁锈的腥甜,排泄物的恶臭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鼻腔,还有一股铁锈似的、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混合成一种黏稠的、几乎能糊住人七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进沈璃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带着尖刺的泥浆,呛得她喉咙发紧,胃里阵阵翻涌。

她被两个粗壮的宫正司婆子几乎是架着扔进来的。婆子们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身体毫无缓冲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后背那片早已麻木的旧伤处猛地一抽,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扎了进去,又狠狠搅动。眼前瞬间爆开一片漆黑的金星,天旋地转,喉咙里一股腥甜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只留下满口的铁锈味。粗粝的石子硌着脸颊和手肘,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每一个毛孔疯狂地往里钻,冻得骨头缝都在发疼。

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

“哐当”

一声合拢,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通道里激起令人牙酸的回响,如同敲响了丧钟。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被彻底隔绝,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没有光影,没有轮廓,甚至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见,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墨汁浸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

沈璃蜷缩在冰冷刺骨的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她想控制,却怎么也停不下来。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那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后背的伤处,在最初的剧痛麻木过后,开始泛起一种诡异的、持续不断的灼热感,仿佛皮肉之下埋着烧红的炭块,一寸寸灼烧着她的神经。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都牵扯着那一片敏感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难耐的麻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钻洞。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身体内部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痛楚在提醒她还活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牢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如同敲在心脏上的鼓点。接着,牢门下方一个巴掌大的小洞被粗暴地拉开,一只粗陶碗被塞了进来,碗沿磕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是半碗浑浊不堪、散发着馊味的稀粥,几粒米漂浮在灰色的液体里,几根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腌菜胡乱掺杂在其中,看着就让人作呕。

食物?更像是某种维持最低限度活命的泔水。沈璃没有动。饥饿感早已被更强烈的痛苦和冰冷的恐惧压了下去,胃里只有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只是蜷缩着,将脸埋在臂弯里,试图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暖意,尽管那点暖意根本无法抵御地牢深处的阴寒。

后背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那感觉不再局限于伤处,而是像无数细小的火蚁,正沿着她的脊椎向四周蔓延啃噬,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腰腹。麻痒变成了钻心的刺痒,让她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去狠狠抓挠,哪怕抓烂皮肉也在所不惜。她知道,这是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开始恶化的征兆,脓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浸泡着未愈合的创面,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浸透了单薄的囚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地牢里无处不在的寒气一激,冻得她浑身打颤,止不住地发抖。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终于还是从紧咬的牙关中逸了出来。她实在忍不住了,艰难地侧过身,试图让后背悬空,避开冰冷地面的直接刺激。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撕裂了什么,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猛地从伤处涌出,顺着脊背的沟壑流淌下来,迅速浸湿了衣料,带来一阵黏腻的温热感,与周围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脓血!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起来,手指蜷缩着抓挠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肮脏的泥土和石子。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彻底昏厥过去。

不能死!不能在这里不明不白地烂掉!福顺那张惊恐担忧的小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那孩子不顾性命地为自己辩解,她不能让他白白牺牲。玉宸宫大殿上,于贵妃淬毒的眼神,岳嬷嬷那得意的、带着血腥气的指证,还有慕容翊那双深不见底、最终将她推入这绝境的冰冷眼眸……

无数画面碎片般在剧痛的间隙里冲撞,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谋害皇嗣……

鸩羽红……

废弃药渣堆……

福顺的指证……

窗下柴堆的刮痕……

赵铎的疑点……

混乱的线索如同打结的乱麻,在剧痛和绝望的撕扯下反而被逼得强行清晰起来。沈璃蜷在冰冷的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软肉里,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梳理着所有的蛛丝马迹。

药膳!五皇子慕容珏的药膳!

流程在她脑中飞快回溯:药材由尚药局库房统一配给,每一味药材都有详细的记录,她每次领用都需签字画押,有档可查,绝不可能出错。领回后,在配香房单独的小炉上煎制,煎药过程从不假手他人,全程由她一人把控,火候、时间都精确到分毫。煎好后,由她亲自试温,确保温度适宜,再装入特制的保温食盒,由福顺或另一个固定的、品级略高些的小内侍送往玉宸宫小厨房,经当值太监查验无误后,由五皇子贴身宫人接手送入内殿……

每一个环节似乎都有人经手,似乎都有漏洞,但又似乎都环环相扣,难以轻易插入。毒下在哪里?药材?煎煮过程?还是……

运送途中?

药材!沈璃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库房配给的药材都是经过层层检验的,尤其是皇子所用,更是由经验丰富的老药师亲自把关,绝不可能混入鸩羽红这种剧毒。除非……

有人在她领用后,煎煮前做了手脚!

她的房间!那个存放待用药材的简陋木箱!配香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耳房!

记忆的碎片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短暂却清晰地照亮了一个画面

——

就在事发前两天!那个油滑谄媚、带着一身于贵妃宫里特有熏香味的管事大太监,李钱!他带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捏着一本薄册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她的耳房,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例行

“查验尚药局各房份例有无逾制”。

当时她正在碾磨一味气味浓烈的安息香,满屋子都是香料味,几乎能掩盖其他所有的气味。李钱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那张掉漆的旧木案和角落里的药材箱笼,手指还在箱笼盖子上敲了敲,嘴里念叨着

“嗯,尚可,尚可”。整个过程极快,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便被一个小太监以

“不便打扰公公查验”

为由打发出去

“回避”

了。等她再进去时,人已经走了,房间似乎并无异样,她当时也并未在意,只当是例行公事……

现在想来,那

“并无异样”

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李钱那种贵妃心腹,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会无缘无故来查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女史的房间?还专挑她碾磨香料、气味最浓烈足以掩盖细微异味的时候出现,又特意将她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