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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调香成,夜惊梦 (1/5)

御药房偏厅后库的夜,浓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密不透风地裹着四野。漏刻滴答,敲碎寂静,却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只余下烛火在黄铜灯台上明明灭灭,将沈璃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药柜上,像一道凝固的伤痕。

沈璃跪坐在矮凳上,身下的蒲团早已被磨得发亮。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药童服,领口袖口都打着细密的补丁,唯有露出的那双手,指尖圆润,指腹带着常年碾药留下的薄茧,此刻正悬在一株奇花上方,半寸不敢落下。

那花植在白玉盆中,茎秆纤细如翡翠,托着一朵半开未开的花苞。花苞通体湛蓝,边缘泛着幽幽的紫光,在昏暗烛光下像一块被月光浸过的蓝宝石,又像坟茔深处跳动的鬼火,美得透着股邪气。这是她耗费了整整三个月心血培育的

“蓝梦昙”,一种只在古籍残卷中留有零星记载的奇花,性喜阴寒,需以晨露调和雪水浇灌,更要辅以特制的药肥

——

那药肥是她用当归、熟地等十二味温补药材,混合着自己的指尖血炼制而成,每一次施肥,指尖的刺痛都在提醒她此行的目的。

“再等一刻钟……”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目光从花苞移到铜漏上,那里面的水正顺着刻度一点点往下渗,每一滴坠落的声响,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为了这株花,她几乎赌上了所有。

三个月来,她算准了李掌药的值夜规律,摸清了后库巡逻侍卫换岗的间隙,每晚亥时过后便偷偷溜进这处废弃的偏厅。这里曾是存放过期药材的地方,蛛网遍布,霉味刺鼻,却正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为了找到培育蓝梦昙的方法,她冒着被杖毙的风险,撬开了御药房最深处的禁地

——

那里藏着前朝遗留的医书毒经,书页泛黄发脆,字里行间都是前人的心血与诡谲。她记得第一次摸到那本《鬼谷毒经》时,指尖的颤抖,既恐惧又兴奋,就像握住了复仇的钥匙。

额角的旧疤突然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沈璃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皮肤,那道从额角蜿蜒至耳际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她的脸上。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她的家,烧掉了父亲沈明远的清白,也在她脸上刻下了这道永恒的印记。那晚的火光太亮,亮到她如今闭上眼,仍能看见梁木崩塌时溅起的火星,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

那个站在火光外,锦衣华服的身影。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棱落地。

沈璃猛地回神,视线死死锁住花苞。只见那层紧绷的蓝紫色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边缘微微卷曲,像少女初展的裙摆。片刻之间,整朵花完全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中心的花蕊泛着银白的光,一股清冽的香气随之猛地迸发出来。

那香气很特别,初闻像雪后松林里的寒气,带着冰碴子的凛冽,钻进鼻腔时却又化作一丝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得让人想叹息。沈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银剪的手微微一抖

——

这药性,比她预想的还要强上数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银剪是她特意磨了七夜的,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她屏住呼吸,手腕翻转,剪刀精准地落在花茎最粗壮的地方,“咔嚓”

一声轻响,蓝梦昙应声而落。她连忙用早已备好的玉盘接住,那花瓣触碰到玉盘的瞬间,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香气愈发浓郁,却丝毫不显甜腻,反而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好强的药性……”

她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警惕取代。这花太美,也太危险,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迅速将花朵放入一个巴掌大的玉盒中,盒身是她用半个月月钱从宫外淘来的暖玉,据说能锁住香气,保持花材的新鲜。

盒底早已铺好了一层晒干的雪莲花瓣,那些花瓣是去年冬天,她趁去御花园清扫积雪时,偷偷从太液池边的冰缝里刨出来的,当时手指冻得青紫,差点落下病根。旁边放着两小包粉末,浅白色的是碾成细粉的龙脑香,色泽暗沉的是沉香。沈璃捻起一点龙脑香,凑到鼻尖轻嗅,那清凉的气息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冰片三钱,沉香一两,龙涎香半钱……”

她轻声念着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配方是她从《鬼谷毒经》的

“凝魂香”

改良而来,原方过于阴毒,会损伤经脉,她加入了雪莲花和琥珀,中和其寒性,既能安神,又能在不知不觉中勾起人深藏的情绪

——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冰片是陈司药

“不小心”

遗落在药柜上的。那天陈司药清点药材时,故意将一小包冰片放在最边缘,转身与李掌药说话的功夫,沈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收入袖中。事后陈司药只淡淡说了句

“许是被老鼠叼走了”,便不再追究。沈璃知道,这是刘昭仪的示意,也是她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沉香是她用柳夫人给的银子换来的。上个月柳夫人在御花园突发头痛,随行太医一时束手无策,是沈璃

“恰好”

路过,用随身携带的薄荷油为她按揉太阳穴,缓解了疼痛。柳夫人高兴之余,赏了她一锭银子,她转手就托出宫采买的太监,从西域商人那里换了这块沉香。那商人起初不肯卖,说这是贡品,她软磨硬泡,甚至不惜暴露了一点自己懂香料的本事,才让对方松了口。

指尖落在最后一块香料上时,沈璃的动作顿住了。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龙涎香,色泽呈蜡黄,表面泛着油脂的光泽,仅仅是放在那里,就有一股奇异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这东西是上个月清点库房时,她趁李掌药转身核对账簿的间隙,从贡品箱里偷偷藏起来的。当时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心全是冷汗,藏在袖中时,那冰凉的触感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龙涎香是御用之物,偷盗贡品,按律当斩,更何况是在戒备森严的御药房。

“为了报仇,值得。”

她咬了咬下唇,唇瓣被牙齿硌得生疼,这点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她拿出小巧的银碾子,将龙涎香放在玛瑙碟中,一点点碾成细粉。银碾子与玛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一边碾,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数,数到一百零七时,粉末终于细如尘埃。

月光不知何时从窗棂间漏了进来,像一匹被撕碎的白绫,散落在地上。其中一缕恰好落在沈璃的侧脸上,将她额角的疤痕照得愈发清晰。那疤痕从眉骨延伸至耳后,凹凸不平,在光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三年前的大火,烧掉了她的半张脸,也烧掉了她作为吏部尚书之女沈璃的身份。如今活在这宫里的,只是一个名叫

“阿璃”

的药童,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魂。

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当时母亲躺在烧焦的床榻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却死死攥着她的手,将一块染血的帕子塞进她怀里。“去找……

找刘昭仪……”

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是慕容翊……

是他……”

话未说完,母亲的手便垂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