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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陈司药,渐倚重 (3/7)

陈司药没有点灯,她走到靠墙的一张巨大的木案前。案上堆满了散乱的纸张,有崭新的入库单,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光泽;也有颜色发黄、边缘卷曲的旧方笺,纸张已经脆化,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迹工整清晰,如同印刷般整齐;有的则潦草狂放,带着几分挥毫的意气。

“这里的药方和药材进出记录,积压已久,杂乱无章。”

陈司药的声音在昏暗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像是冰块撞击在铁器上,“你识字,也认得些药材。从今日起,每日午后抽一个时辰,把这些按药材种类、年份、批次,重新誊录整理,分门别类归档。”

她的手指在案上那堆散乱的纸张上点了点,指尖的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璃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纸张,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震动。这里,是尚药局药材流转的核心记录!每一张纸片,都可能隐藏着药材的来源、去向、用量、经手人,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

为什么某种药材突然大量入库?为什么某张药方被废弃?为什么某位贵人的用药剂量异于常理?这些都藏在这些故纸堆里,等待着被发现。

“是,司药大人。奴婢定当尽力。”

沈璃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平静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然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薄茧,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陈司药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沈璃的反应。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不起眼的底层抽屉,里面并非药材,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用细绳捆扎好的、装订成册的簿子。簿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厚棉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留下的陈旧痕迹。

“这是近三年的药材总录底册,按年份存放。”

陈司药指着那些簿子,声音依旧冰冷,“你誊录的新档,最终要与此核对无误,再行归档。明白?”

“奴婢明白。”

沈璃的目光落在那些深蓝色的簿子上,心头微凛。那是最终的

“账本”,是衡量一切对错的标尺,也是尚药局最核心的秘密之一。能接触到这些,是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她不敢深想。

陈司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沉重的木门再次开启又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沈璃独自留在了这片昏暗与寂静之中。库房里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厚重的药味和陈纸的气息。

光线昏暗,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舞动。

沈璃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无数药材和旧纸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仿佛吸入了过往三年的时光。她走到那张巨大的木案前,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张泛黄的纸张,纸页粗糙的纹理在指尖划过,带着时光的温度。

这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药材入库单,记录着

“天麻,川产,上等,乾元十三年秋,入库五十斤”。墨迹已经有些洇开,边缘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类似干涸血迹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不经意间蹭上去的。她的目光在那

“上等”

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

川产天麻以质地坚实、断面明亮者为佳,上等天麻的收购价是普通天麻的三倍,一次性入库五十斤,绝非小数目,不知是供给哪位贵人?

她搬过一张矮凳坐下,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

“吱呀”

的声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拿起旁边一叠空白的、质地稍硬的桑皮纸,又取过一支半旧的狼毫笔,在粗糙的砚台上蘸了蘸浓黑的墨汁。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带着淡淡的松香。

笔尖落在桑皮纸上,发出细微的

“沙沙”

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她的字迹算不上娟秀,却异常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她先将那张旧入库单上的信息,一字不差地誊录下来,包括那点可疑的污渍,也在备注中简单注明

“边缘有深褐色可疑污渍,疑似血渍”。

时间在笔尖的游走和纸张的翻动中悄然流逝。库房里只有她落笔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阅旧纸发出的哗啦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后的蝉鸣。

她很快就发现,这看似简单的誊录工作,实则暗藏玄机。那些散乱的纸张里,不仅有正式的入库单、出库单,还夹杂着不少被揉皱又展开的、墨迹混乱的方笺废稿,甚至还有一些只言片语的脉案记录碎片!虽然大多残缺不全,字迹潦草难辨,但那些只鳞片爪的信息,却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她眼前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

宝林张氏,脉浮数而促,疹色鲜红如丹,肿胀成片,抓破渗黄液,药入即吐,喘息如拽锯……

疑非风热,恐有秽毒内蕴……

待查……”

这张揉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纸片混在一堆废弃的出库单里,边缘还有被水浸湿过的褶皱痕迹。上面的字迹与王太医那日所开方笺上的笔迹截然不同

——

王太医的字圆润饱满,而这字迹瘦硬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锋芒!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捏着这张薄脆的纸片,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几乎要撒手。这分明是陈司药在翠微轩时的初步判断!她竟随手记下,又弃之于此!是疏忽,还是故意?

沈璃飞快地将这关键的信息誊录到新的桑皮纸上,字迹依旧工整,只是落笔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墨色也因此深了些许。她将原件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厚厚的旧档里,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它的存在。

她继续翻找,动作更加仔细,像是在沙砾中寻找黄金。更多的信息碎片被她从故纸堆中挖掘出来。

“……

贵妃王氏,玉体违和,入夏以来,每至夜半辄心悸气短,胸中窒闷如压巨石,冷汗涔涔,醒后良久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