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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新政固,隐患藏 (2/4)

慕容玦,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抽高了许多,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已隐隐有了青年的轮廓。他眉目间继承了先帝的英气,眼神清澈却又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聪慧好学,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在沈璃安排的诸位名师教导下,进步神速;骑射武艺,也在禁军统领的指导下日益精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沈璃庇护的幼童。

他依旧依赖沈璃,这份依赖,源于多年来沈璃如师如母般的教导与守护,早已刻入骨髓。朝中大事,尤其是涉及军国要务、重要人事任免,他必先恭敬地询问

“亚父”

之意,哪怕沈璃让他自己拿主意,他也会反复斟酌,生怕做出错误的决策。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慕容玦开始有了自己的伴读小圈子。最初,他的伴读都是沈璃亲自挑选的,多为功臣之后,性格稳重可靠,如镇北将军王贲的儿子王恒、忠勇侯的孙子李景,这些孩子家世清白,与沈璃的新政理念并无冲突,也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慕容玦。但近来,他似乎格外青睐两个人

——

太傅林文正那个以才思敏捷、言辞犀利着称的孙子林弘,以及某个因直言敢谏、家风清贫而在清流中颇有声名的翰林之子苏明远。

林弘虽出身儒学世家,却不像祖父那般迂腐,他思维活跃,善于辩论,常常能提出一些新奇的观点,与慕容玦讨论经义时,往往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苏明远则继承了父亲的刚直,关注民间疾苦,常常将市井间的见闻、百姓对新政的真实看法讲给慕容玦听,让慕容玦得以接触到朝堂之外的真实世界。

慕容玦会与这些年纪相仿的伴读在御花园习射后,屏退所有宫人内侍,找一处僻静的亭子,低声讨论许久。他们讨论的内容,有时是经义注解的歧义,有时是某地传来的新奇见闻,有时是对新农具、新水利的好奇,甚至……

偶尔会触及对某些朝臣风评的私下交换。比如,他们会讨论某位世家出身的官员是否

“尸位素餐”,某位寒门出身的官员是否

“过于激进”,这些讨论,虽显稚嫩,却已然是慕容玦试图独立评判官员、构建自己认知体系的开始。

他身边伺候的大太监福安,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沈璃面前毕恭毕敬、从不多言的老内侍,近来也越发得到慕容玦的信重。福安是先帝时期就留在宫中的老人,为人圆滑世故,却也懂得分寸,从未参与过任何派系斗争,因此在沈璃摄政期间得以保全。他看透了慕容玦想要独立却又依赖沈璃的矛盾心理,平日里总是不动声色地迎合慕容玦的想法,比如在慕容玦批阅奏折时,会恰到好处地递上茶水,轻声提醒

“陛下辛苦了”;在慕容玦对某个决策犹豫时,会说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潜移默化地强化慕容玦的自主意识。

一些原本该直接呈报沈璃过目的、不那么紧要的各地请安折子或部门日常汇报,慕容玦会示意福安先筛选一遍,将无关紧要的剔除,留下有价值的,自己尝试着批阅,写下初步的意见,再恭恭敬敬地送到沈璃面前

“请亚父定夺”。他批阅的笔迹,从最初的稚嫩模仿,到后来渐渐有了自己的风骨,笔锋锐利,透着一股试图挣脱桎梏、想要证明自己的力道。沈璃每次看到这些带着少年人锐气的批注,心中都会泛起复杂的情绪

——

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这日午后,春和景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御书房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御书房内布置得简洁而庄重,正中是慕容玦的龙椅和宽大的御案,案上堆满了待批阅的奏章和书籍;一侧的软榻旁,摆放着一张小巧的案几,那是沈璃平日里处理政务、陪伴慕容玦读书的地方。

慕容玦正伏案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画,笔锋细腻,颇有几分神韵。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沈璃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关于在江南三州进一步推广官学、并尝试增设算学、工科等实用科目的奏章细看。

这份奏章是江南巡按御史递上来的。江南乃大燕的富庶之地,也是文萃之地,文风鼎盛,世家大族盘踞,官学基础本就较好。巡按御史在奏章中提出,江南工商业发达,民间工坊众多,亟需懂算学、工科的人才,建议在江南三州的州府官学中增设算学、工科,教授算术、营造、纺织、冶铁等实用技艺,为地方培养专才。

沈璃看着奏章,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了沉思。江南世家势力强大,向来重视经史儒学,对算学、工科这类

“杂科”

向来嗤之以鼻,认为是

“奇技淫巧”,推广起来阻力定然不小。但从长远来看,增设实用学科,不仅能满足地方发展的需求,还能进一步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让更多有一技之长的平民子弟有机会进入官场,确实是利国利民之举。

“陛下,”

沈璃放下奏章,声音平和,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这份江南巡按御史的奏章,你也看看。他提议在江南三州的官学中增设算学、工科,教授实用技艺,你如何看待?”

慕容玦停下手中的画笔,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璃手中的奏章上。他放下画笔,起身走到沈璃面前,双手接过奏章,认真地翻阅起来。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清晰地映照出他眉宇间的思索。

片刻后,他合上奏章,抬起头,看着沈璃,眼神中带着几分成熟的思考:“亚父,朕以为,此举可行。”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江南乃富庶之地,商事、工造日益繁盛,民间工坊遍布,确实亟需懂算学、工科的专才。以往这些技艺多为父子相传或师徒相授,不成体系,也难以培养出大量人才。如今在官学中增设这些科目,既能将实用技艺系统化、规范化,也能为地方培养更多可用之才,促进民生发展,实乃好事。”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而且,正因江南世家势大,其子弟多习经史,以求科举入仕,垄断仕途。我们增设算学、工科,看似标新立异,实则可为寒门乃至平民子弟另辟蹊径。他们或许不擅长经史,但可能在算学、工科方面有天赋,如此一来,便能让更多出身低微之人有机会通过自身努力进入仕途,或成为地方所需的专才,既削弱了世家对仕途的垄断,又能切合实际所需,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甚至隐隐点出了沈璃未曾明言的、借此进一步削弱世家影响力的深层意图。沈璃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

这孩子,确实已经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懂得从政治、民生等多个角度考量问题,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听从教导的幼童了。

但这份赞赏,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审慎所取代。她知道,慕容玦能看到这一层,固然可喜,但他毕竟年轻,缺乏实际政务经验,对推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具体阻力,恐怕还缺乏足够的认知。

“陛下能看到这一层,甚好。”

沈璃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不过,陛下只看到了有利的一面,却忽略了推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诸多困难。”

慕容玦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凝,带着几分困惑和好奇:“亚父所言,是指那些世家大族的反对?”

“不仅如此。”

沈璃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世家大族的反对是必然的,他们视算学、工科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更不愿看到平民子弟通过这些‘杂科’跻身仕途,威胁他们的利益。但这只是表面的阻力。”

“更深层的阻力,来自执行层面。”

她继续说道,“增设学科,并非一句空话。首先,需增拨大量款项,用于修建教室、购置教具、印刷教材;其次,要遴选合格的师资,懂算学、工科的人才本就稀少,既要精通技艺,又要懂得教学,更是难寻;再者,要制定合理的考核标准和升学、铨选路径,让学习这些科目的学子有明确的出路,否则无人愿意入学;最后,还要应对朝堂上清流文臣的非议,他们必然会以‘违背祖制’、‘重末轻本’为由,反对这项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