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903章 调查手令

次日晚上,宛平城指挥部。

苏国生的火车抵达宛平车站。站台上只有一盏马灯,一个参谋迎上来,没有寒暄,直接领着他穿过县城寂静的街道,走进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作战室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苏国生在门口站定,整了整军装。王二宝从门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李长官在等你。”苏国生迈步走进去。

李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苏国生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一夜他也没睡。

“坐。”李宏说。

苏国生在椅子上坐下。李宏没有如往日般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几张纸推过来。苏国生接过去,上面是野战医院的物资清单和郑院长写的医疗记录摘要。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磺胺过期时间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一下,翻到截肢统计数字时眉头皱了起来。

李宏等他看完才开口。

“这个月,光这一个野战医院,因为感染截肢的伤员有四十多个。有的是腿,有的是胳膊,有的是手指。他们本来不用截的。”李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战士们在前线跟鬼子拼刺刀,牺牲了没话说,那是英勇为国。但他们活着从火线上下来,被抬进野战医院,把命交给我们。然而却因为用了这些劣质物资,导致被锯胳膊锯腿,甚至丢了性命。”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

“那些被截了肢的战士,今年有的十八,有的二十。他们从大同、从保德、从河曲跟着我打出来,走了上千里路,打了无数仗。他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自己人的手术台上,死在感染病床上,死在这些劣药医疗物资手里。他们的父母把孩子交给我,百姓把粮食省下来给我们,不是让他们的孩子锯了腿回去的。你说,我们该怎么面对他们的父母亲人?该怎么向老百姓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苏国生。“这件事的严重性,不用我多说。我只跟你讲一句话,一查到底。”

苏国生站起来,面色严肃:“主任,我需要权限。”

李宏走回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

“兹委任保卫处处长苏国生全权调查后勤物资贪腐一案。凡涉案人员,无论职务高低,无论所属何部,苏国生均可直接传讯、搜查、扣押。各部各机关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违者以军法论处。”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私章,在签名旁边盖了印。然后把信纸拿起来,吹干墨迹,递过去。苏国生双手接过,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你可以对任何人进行调查。”李宏说。

苏国生敬了一个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作战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宏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还有半缸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他放下缸子,拿起铅笔,重新俯身在地图上。

晚上十点,第二列火车抵达宛平车站。张道和从车厢里下来时站台上只有一盏马灯和两个卫兵。领路的参谋没有说话,带着他穿过寂静的街道。宛平城的夜空被北平方向的火光映得微微发红,那是巷战的火光,远处还有隐约的炮声。

张道和在指挥部门口站住,摘下军帽,把一路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了捋,然后迈步走进去。

李宏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作战室的灯光对视了一眼。

张道和看见李宏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圈。李宏看见张道和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系。这件军装他穿了三年,李宏曾多次要他换新的,他都拒绝。

李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责骂?张道和不是那种会往自己口袋里伸的人,李宏比谁都清楚。他管了四年后勤,过手的物资堆成山,自己那件军装穿了三年没换过。安慰?现在是安慰的时候吗?过期磺胺是从后勤处的仓库出去的,发霉绷带是从后勤处的仓库出去的,生锈的手术器械是从后勤处的仓库出去的。张道和是后勤处主任,每一张出库单上都有后勤处的章。

李宏的神色在灯光下显得复杂。那是一个统帅面对自己信任的老部下出了问题时特有的神情,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沉重。

“你先安下心来。”李宏的声音比平时低。“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也不要多想。”

张道和站在原地,军帽攥在手里。他的嘴唇动了动。

“主任,我张道和管了四年后勤,没有往自己口袋里拿过一盒药、一卷绷带。仓库里的磺胺是什么时候过期的,绷带是怎么发的霉,棉花是怎么受的潮,我现在确实不知道。但仓库在我名下,账本在我名下。我来了,就是要搞清楚缘由,给前线将士一个交代。”

李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听张副主任说你推荐李渝接手后勤。”

张道和抬起头,回道:“是。李渝这个人您也熟悉,论能力,他不输于我,论资历,他更是您的左膀右臂。眼下也只有他有能力,且值得信任。”

李宏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缓和下来。不是那种突然的转变,是像冰面在春天的阳光下一寸一寸地化开。

“你把办公室的钥匙留给李渝了吗?”

“留了。所有文件都在铁皮柜里,从民国二十七年到现在的入库单、出库单、调拨单、签收单,每一笔都有。”

李宏站起来,走到张道和面前。

“既然来了,你就在前线先待着,哪里也不要去。”他停顿了一下。“老张,我这次查的是蛀虫。仓库里的蛀虫,账本里的蛀虫,把过期的药往前线送的蛀虫。对你,我是信任的,但后勤处这次着实让我失望。”

张道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军帽戴回头上,敬了一个礼。李宏没有回礼。他伸出手,在张道和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张道和转身走出作战室。李宏站在桌前,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在门外的夜色里渐渐模糊。

“通信处长。”李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通信处长从隔壁房间快步走进来,手里已经拿着速记本。

“再电张副主任。着令立即组建临时后勤司令部,统一负责北平前线各部队之后勤保障。任命晋西北行政专区主任李渝为临时后勤司令,即日到任视事。后勤处现有人员及物资全部划归临时后勤司令部管辖,李渝有权对人员进行甄别留用或停职审查。物资调配、仓库管理、运输分发各环节由李渝重新制定流程,原流程暂停执行。此令。李宏。”

通信处长记录完毕。李宏接过去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抽出钢笔签上名字。“原文照发。加急。”

通信处长快步走出去。李宏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北平方向的炮声还在响,隐隐约约,像远处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