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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崩与打火机 (1/3)

1991年7月,大别山深处。

暴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这不是雨,是天河漏了。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声音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泥浆顺着老屋墙缝往里灌,屋里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浑水。

“叮……叮……”

漏雨的地方接了三个搪瓷盆,水滴砸在盆底,声音清脆刺耳,像是在催命。

林向阳把那个印着“双喜”字样的红脸盆拖到墙角,熟练地扯下一块破布,塞进窗棂的缝隙里。十岁的身板还没窗台高,但他动作很快,手上全是茧子,不像个孩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霉湿味,混杂着常年熬中药留下的苦涩气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里乱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母亲陈秀兰坐在炕沿上,正低头缝补一件的确良衬衫。那是父亲林国强出门办事的行头,领口磨破了。她的手抖得厉害,针尖几次扎破指腹,血珠沁出来,染红了白线。

她没擦,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那股铁锈味让她心里更慌。

“向阳,几点了?”陈秀兰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妈,快半夜了。”向阳把湿透的布拧干,脏水哗啦啦流进桶里。

陈秀兰停下针,转头看向黑洞洞的窗外。窗户被风扯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拍门。

“你爹和你妹……咋还没回?”

向阳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林国强带着六岁的妹妹林安然进山,是去给矿上送急件,顺便采点野蜂蜜给母亲补身子。按脚程,天黑前就该到了。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雨大,路不好走,肯定在山神庙避雨呢。”向阳的声音很稳,但他看到母亲放在膝盖上的手正在剧烈颤抖,那件衬衫被攥成了抹布。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征兆——

“滋啦——”

村头的大喇叭突然炸响,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雨夜。紧接着,是村长林长庚变了调的嘶吼,带着极度的惊恐:

“所有男劳力!马上带锹上山!后山塌方了!再说一遍,后山矿坑塌方了!”

“叮”的一声。

陈秀兰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像被抽走了骨头。向阳冲过去一把扶住母亲,只觉得母亲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向阳……你爹……”陈秀兰嘴唇哆嗦着,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向阳把母亲扶到炕上坐下,转身抓起门后的蓑衣披上,动作快得像只猴子。

“妈,你在家等着。爹命大,没事的。我去接他。”

说完,他拉开门,一头扎进了漆黑的雨幕里。

……

外面的世界已经疯了。

几十束手电筒的光柱在雨里乱晃,光柱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线。男人们扛着铁锹、锄头往山上跑,脚踩在泥浆里的声音杂乱无章。女人们的哭喊声混在滚滚雷声里,听不真切,却像针一样扎人。

泥路滑得根本站不住脚。向阳摔倒了,爬起来,满嘴都是腥臭的泥水。

他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跟着人群往后山冲。

那条平日里走过无数次的山路,此刻变成了一条张着大嘴的黑蛇,正等着吞噬一切。

二十分钟后,向阳冲到了矿坑边。

他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