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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万年的石头 (4/42)

他已有三万年不知饥饿。

神体不食人间烟火,只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他曾视凡人的口腹之欲为低级本能,是未斩尽七情六欲的表现。他座下的青衣少年也曾贪嘴,有一回偷吃了供奉给下界使者的灵果,被他罚抄了三千年清心咒。

现在他躺在这片雨水里,闻着三丈外飘来的肉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好饿。

他忽然很想笑。

于是他笑了。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面年久失修的破锣。他笑了很久,笑得伤口边缘的黑蛇都跟着颤抖,笑得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阿苔回过头。

她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肉汤,几块不知名的肉块浮沉其中,边缘还带着焦糊的痕迹。她看着柳林,眉头微微皱起。

“笑什么。”

柳林咳够了,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笑我自己。”

阿苔没有追问。她端着碗走过来,在柳林身侧蹲下。她看了一眼他依然纹丝不动的手臂,沉默了片刻,将碗沿抵在他唇边。

“喝。”

柳林没有动。

阿苔也没有催。

她就那么举着碗,雨水落进碗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肉汤被稀释得更淡了。

柳林张开嘴。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落了泪,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是泪。他只知道这碗汤很咸,咸到发苦,比他三万年来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更难下咽。

但他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阿苔收回碗。

她站起身。

“你欠我一碗汤。”

她没有回头。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我会还你。”

阿苔没有应声。

瘦子凑过来,拿手肘捅了捅胖子,压低声音:“姐今天怎么回事,捡个半死的人回来,还分他一碗肉汤。那肉可是咱们蹲了三天才套到的沙狐,统共没几口,她自己一口没喝全倒给他了。”

胖子闷声道:“姐自有姐的道理。”

瘦子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胖子憨厚地挠挠后脑勺:“那可不就是姐的道理,我说不出来。”

瘦子还想再说什么,阿苔的目光扫过来,他立刻噤声,缩着脖子躲回枯树下收拾那堆简陋的行囊。

柳林将这些对话尽收耳底。

他望着阿苔的背影,那道纤细的、被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脊背,正微微弯着,将几只陶碗用枯草裹了塞进背篓。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疲惫,却又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他想起方才她抵在自己唇边的那只碗。

碗沿有个缺口,豁得很大,几乎占了碗口的三分之一。她用另一侧完好无损的碗沿喂他,自己的唇却从未沾过那只碗。

她没有喝那碗汤。

她一口都没喝。

雨不知何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下一线暗红的天光。那不是阳光,域外之地没有太阳。那是云层深处某种不知名存在的呼吸,潮汐般起伏,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时明时暗地投落下来。

柳林终于能动了。

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然后是整只右手。他撑着那棵枯树——就是阿苔方才蹲着煮食的那棵——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泥泞里拔出来。每移动一寸,胸口那道伤口便扯动一次,黑色的电弧滋滋作响,疼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出声。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阿苔没有看他。

她蹲在丈许外,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柳林看不清她划的是什么图案,只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唇抿成一条薄线。

瘦子凑过去看。

“姐,今天往哪个方向走?”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枯枝在泥地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西方。那里铅云垂得更低,几乎要碾上地平线,暗红的天光在那片云层边缘镶了一圈诡异的光边。

“西边。”她说,“翻过那片乱石岗,有一条暗河。”